對歐洲戰爭的誤判

戰爭主要是一系列錯誤的記錄。 —— 溫斯頓‧邱吉爾,1950年

最近,美國向烏克蘭施壓,要求停止以俄羅斯煉油廠、儲油庫和港口設施為目標進行攻擊,這一令人擔憂的進展引起了公眾的關注。此舉是為了回應俄羅斯的入侵及其對民用基礎設施的持續攻擊。目前,全球油價已上漲至15% ,並可能在年內影響美國汽油價格,加劇人們對通膨的擔憂,而這又是俄羅斯不法行為的另一個後果。最終,西方決策的不足只會讓這場衝突持續下去,對烏克蘭乃至世界而言,都難以帶來任何恢復主權國家的希望,更談不上最終的解決。

2024年1月,俄羅斯飛彈襲擊摧毀了基輔市中心的一棟多層建築。圖片來源: Review News

烏克蘭利用無人機攻擊俄羅斯石油工業的策略迄今已成功摧毀俄羅斯約12%的產能。要知道,俄羅斯嚴重依賴化石燃料產業來支付2024年戰爭預算的三分之一。到2023年底,由於美國和歐盟對俄羅斯原油價格設定了上限,其油氣收入下降了24% 。為限制俄羅斯主要出口產品利潤而實施的製裁在一定程度上奏效,導致俄羅斯在2023年第三季之前的稅收收入減少了40%以上。

不出所料,克里姆林宮透過一些不正當手段規避了部分限制,使其收益超過了價格上限。規避油價上限加上增加戰爭開支,幫助俄羅斯經濟從2022年第三季國內生產毛額(GDP)3.5%的下滑中復甦,並在2023年同期實現了5.5%的成長。事實上,據報道,俄羅斯2023年的整體GDP成長率為3.6%,超過了美國和歐洲的成長率。因此,美國及其盟友加強了對油價上限的執行力度,並透過對運載超過上限石油的油輪實施進一步製裁,提高了石油的銷售成本。作為回應,印度在2022-2023年期間將俄羅斯原油進口量增加了40%之後,於2024年1月停止接收俄羅斯原油。

多年來,中國透過以人民幣而非美元支付,並利用不受海事法規約束的油輪運輸石油,節省了大量從伊朗和俄羅斯購買受制裁原油的資金。然而,近期由於中國銀行被迫遵守西方新的製裁措施,流向俄羅斯的資金大幅減少。阿聯酋的銀行也面臨同樣的情況,許多與俄羅斯貿易相關的帳戶已被凍結。類似的漫長銀行支付流程在阿聯酋和土耳其也持續數月,給俄羅斯的帳戶平衡造成了相當大的困難。

歐洲戰事已進入關鍵階段,其根源在於多方面因素,其中最主要的因素之一是美國眾議院共和黨議員及其議長的猶豫不決。此外,烏克蘭從一開始就需要的關鍵戰略彈藥的採購也遭到延誤,甚至 被拒絕交付 。後者最終導致戰線陷入僵局,並嚴重削弱了烏克蘭在2023年發動的反攻。 ,缺乏有效的遠程火砲 和絕對的 空中優勢 絕非取勝之道。然而,西方長期以來一直畏懼 提供 這類能力,唯恐激怒俄羅斯。另一方面,俄羅斯卻毫不猶豫地在烏克蘭主權領土上繼續犯下戰爭罪行,摧毀民用基礎設施,並透過摧毀能源生產設施,使烏克蘭人民無法在冬季獲得足夠的供暖,同時也威脅鄰國,阻止其乾預。

旨在遏制俄羅斯戰爭行動的經濟措施從一開始就已實施,並將長期持續,但這些措施對俄羅斯經濟的累積效應緩慢。指望這些措施能在當前人道主義悲劇爆發之初就產生預期效果,是遠遠不夠的。例如,俄羅斯海外銀行資產以及一些在全球炫耀財富的俄羅斯寡頭的資產被查封,就是一個例證。面對俄羅斯在烏克蘭鄉村、敘利亞以及世界其他地區公然的犯罪行為,對明顯規避監管規定的行為進行曠日持久的法律調查顯得荒謬可笑。

那麼,烏克蘭為何必須容忍這些暴行,而不去試圖以它認為最有效的方式結束這場戰爭?由於缺乏來自其他國家的足夠支持,烏克蘭只能訴諸於使用自己製造的武器,攻擊一個眾所周知對俄羅斯戰爭至關重要的目標。烏克蘭長期以來一直渴望清除其領土上的俄羅斯毒瘤,徹底收復失地,重建家園。其目標是從長遠角度徹底消除俄羅斯帝國主義對其自身及其歐洲鄰國的威脅。在當前軍事能力下降的困境下,烏克蘭另闢蹊徑,試圖透過打擊俄羅斯的化石燃料產業和空中力量,削弱俄羅斯的經濟永續性及其發動攻擊的能力。

烏克蘭無人機襲擊了位於下諾夫哥羅德附近的盧克石油NORSI煉油廠,摧毀了其催化轉換器。照片:X

煉油廠的物理損壞將以多種方式加劇制裁帶來的經濟影響,而不僅僅是阻礙俄羅斯維持其石油出口速度的能力。隨著跨國公司及其工程技術、設備和零件的撤離,如何修復這些損壞也成為俄羅斯面臨的另一個難題。盧克石油公司營運的諾爾西煉油廠(NORSI)汽油生產裝置中一台渦輪機發生故障,近期維修需求無法得到滿足,因為相關技術掌握在美國控股的跨國石油工程公司霍尼韋爾通用石油產品公司(Honeywell Universal Oil Products)手中,而該公司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已撤離。諾爾西煉油廠負責俄羅斯11%的汽油供應,被迫減產40%,每月損失約1億美元。隨著烏克蘭無人機日益頻繁地襲擊俄羅斯,40家最大的俄羅斯煉油廠(這些煉油廠的運作中都嵌入了西方技術和軟體)的產量不斷下降,此類維修的長期延誤勢必會嚴重影響產量。

建議烏克蘭停止對俄羅斯化石燃料產業的攻擊是錯誤的,因為這只會加劇西方已經採取的行動,而這些行動已經延長了戰爭,並導致了當前入侵造成的破壞。烏克蘭應該避免今後犯下任何進一步的錯誤。.

普丁在入侵烏克蘭問題上的誤判可謂罄竹難書,但這些話題留待日後討論。儘管犯下如此嚴重的錯誤,普丁依然穩固的權力,更反映了俄羅斯的現狀:民眾被他的宣傳蒙蔽,未能認清戰爭的後果以及未來長久以來必須承受的恥辱。反過來,西方及其領導階層對普丁的挑釁行為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烏克蘭無人機襲擊了位於里海東北部薩馬拉附近的庫比雪夫煉油廠。照片:X

對俄羅斯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的反應不足

誠然,在2014年俄羅斯準軍事部隊強行佔領克里米亞時,儘管克里米亞半島與烏克蘭領土接壤,但俄羅斯族仍佔其民族組成的大部分。 1783年,在葉卡捷琳娜二世統治時期,克里米亞被俄羅斯帝國吞併,當時島上 主要居住著韃靼人,這是一個突厥民族,當時與奧斯曼帝國結盟。在沙皇統治時期 韃靼人的清洗 持續不斷,最終在二戰後史達林發動的種族滅絕運動中達到高峰,這場運動包括驅逐和屠殺韃靼人。 1954年,蘇聯第一書記尼基塔·赫魯雪夫 將克里米亞劃歸 當時的蘇聯烏克蘭,以此鞏固與烏克蘭的統一感,並為烏克蘭和克里米亞的進一步俄羅斯化奠定基礎。烏克蘭隨後邀請韃靼家庭返回克里米亞,到1991年,已有15萬韃靼人返回家園。普丁在2014年強行吞併克里米亞,導致 對韃靼人的迫害 ,其代表機構被取締,媒體遭到封禁,人權遭到嚴重侵犯。面對如此慘絕人寰的歷史罪行,普丁宣稱克里米亞是俄羅斯的「精神聖地」毫無根據,他也沒有權利聲稱克里米亞領土與2014年入侵前截然不同。普丁企圖吞併烏克蘭東部領土,是為了建立一條通往克里米亞的陸路通道,使克里米亞與俄羅斯佔領區而非烏克蘭接壤。

當時美國和歐盟實施的製裁收效甚微,而對烏克蘭抵抗俄羅斯非法佔領的物質支持幾乎不存在。這項應對措施不僅為普丁在俄羅斯國內贏得了大量讚譽,也助長了他進一步幹預烏克蘭東部的行動。在烏克蘭東部,克里姆林宮支持的分離主義分子與烏克蘭軍隊發生衝突,最終導致衝突升級,並於2022年2月演變為俄羅斯的全面入侵。

川普政府為獲取軍火而對烏克蘭進行勒索

這不僅僅是一次失誤,而是公然濫用總統權力。 2019年,時任總統唐納德·川普試圖利用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作為籌碼,換取烏克蘭對其政治對手、時任副總統喬·拜登展開調查,捏造事實,指控拜登參與了一項 旨在影響 烏克蘭檢察機關活動、使其子及家人獲利的陰謀。儘管如此,川普在2020年仍遭遇了首次彈劾。然而,由於 缺乏任何證據 支持最初的指控,涉及拜登的整個事件直到最近才接近被駁回。

當時,人們未能意識到烏克蘭已在東部與俄羅斯代理人交戰。由於國會授權的近4億美元軍事援助被非法扣留,美國國防部直到第二年新冠疫情開始在全球蔓延時才得以動用這筆資金。這起事件不僅影響了烏克蘭軍隊的作戰和心理準備,助長了俄羅斯的領土擴張,也向普丁表明,美國領導層準備以國家安全換取政治和個人利益。這反過來又促使他推進後續的入侵計劃——坦白說,該計劃早在2014年就已提上日程,但最終在2021年初才付諸實施。

拜登政府對戰爭的“升級管理”

自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拜登政府和美國國會向烏克蘭提供了大量的軍事和人道主義援助,表面上的理由是,充足的防禦能力和有限的進攻能力將迫使俄羅斯放棄其戰爭計畫。然而,在戰爭的第一年,烏克蘭未能按照軍事理論的要求提供有效的遠程火砲、戰鬥機和防空系統,導致戰線陷入僵局,使得烏克蘭2023年春季的反攻在俄羅斯重兵把守的防線面前偃旗息鼓,而最糟糕的是,這延長了烏克蘭平民的苦難。俄羅斯一再威脅進行核報復,似乎也為拜登政府,特別是其國家安全顧問傑克·沙利文,提供了進一步的理由,使其繼續對烏克蘭採取謹慎的支持。如果俄羅斯訴諸核戰,不僅會證實其常規部隊無法勝任這項任務,還會使其面臨未知且迫在眉睫的強力軍事回應的嚴重後果,並可能因此失去一切。俄羅斯在核宣傳方面持續取得成功,如今已形成一種可預測的行為模式,這進一步削弱了美國政府的應對能力,而美國政府本身就非常明顯地具有內在的怯懦。

美國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傑克·沙利文於2024年3月訪問基輔。圖片來源: paparazza

目前效率低下的眾議院,共和黨僅佔微弱多數,加上議長拖延不決,至少已經大幅拖延了參議院兩黨共同批准的烏克蘭戰爭援助撥款提案,而且無疑還會試圖進一步破壞該提案。川普領導的親普丁共和黨派系繼續踐踏理性,絲毫不顧及自己行為對美國和歐洲的後果。令人沮喪的是,如果拜登政府在2022年大選前採取行動,而當時民主黨在參眾兩院都佔據多數席位,掌控著國會,那麼這個問題本來可以避免。從一開始就未能向烏克蘭提供果斷援助,導致戰爭不斷延長,最終演變成如今的局面:眾議院議長邁克爾·約翰遜百般阻撓,甚至威脅到烏克蘭的戰敗。.

由共和黨控制的眾議院議長邁克爾·約翰遜拒絕了拜登總統關於緊急通過對烏克蘭援助資金的請求。圖片來源: 安德魯萊頓

制裁的執行

經濟壓力一直被視為遏制流氓國家發動戰爭的一種手段,而且可能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有效。所採取的措施及其執行的有效性似乎是其發揮效力的必要條件。俄羅斯發起了一場咄咄逼人的假訊息宣傳活動,旨在宣揚其經濟在西方制裁面前依然強勁。這種虛假訊息在其入侵後的幾個月內便已在新聞媒體和社交媒體上傳播開來,並且至今仍在持續。這一切都給人一種錯覺,認為制裁的影響甚至可以在短期內被克服。無論這種對當前情勢的解讀是否合理,國際制裁的影響自然是逐步累積的。然而,積極的執行以及更迅速的反制措施,能夠加速制裁的效果,從而應對俄羅斯試圖規避制裁的各種手段。關於俄羅斯經濟的更多細節,請參閱先前的文章以更全面地了解其現狀。扣押俄羅斯海外銀行資產及其寡頭資產的問題也被視為正在審查中的額外懲罰措施,可以被視為另一個進展過慢的問題。

即將到來的錯誤

對普丁而言,克里米亞才是重中之重。建立一條經由烏克蘭東部通往克里米亞的陸路走廊是次要的,當然,對於一個懷抱帝國野心的人來說,徹底征服烏克蘭才是最終目標。克里米亞領土具有巨大的戰略價值,是俄羅斯向地中海,特別是其東部海域投射軍事力量的重要管道。其軍事空軍基地和四個深水港——塞瓦斯托波爾港、費奧多西亞港、刻赤港和雅爾塔港——是俄羅斯在歐洲、亞洲和非洲交匯處這一關鍵地緣政治格局中迅速建立存在的重要資產。.

對烏克蘭而言,收回包括克里米亞在內的領土並確保其主權持續存在是最重要的。要實現這些目標不僅需要武力撤出俄羅斯軍隊,更需要採取更實質的措施──消除俄羅斯未來的威脅。為此,當前的衝突必須在軍事和經濟上徹底結束,從而向世人表明,俄羅斯若重返戰場,必將遭受更嚴重的打擊。.

俄羅斯對威權統治的偏好以及其長期以來對民族主義的堅持——這種民族主義似乎將民眾和機構團結在一個中央決策機構周圍——都令人對其未來走向持續產生疑慮。過去一個世紀以來,俄羅斯領導人的災難性決策以及如今令人質疑的現狀都證明了,將決策權交給一個不願尋求共識、心懷叵測或自私自利的領導人會帶來多麼可怕的後果。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都暴露出俄羅斯領導人——沙皇尼古拉二世和約瑟夫·斯大林——的明顯無能,隨後勃列日涅夫又做出了入侵阿富汗的災難性決定,普京則對車臣、格魯吉亞以及如今的烏克蘭進行了殘酷幹預。.              

在俄羅斯沒有做出任何切實努力來改變其政府監管方式,以表明其真心實意地想要融入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社會的情況下,遏制俄羅斯侵略行為的再次發生至關重要。否則,烏克蘭的現狀將迫使其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北約),並要求克里米亞成為北約基地,作為租借協議的一部分,以部分償還其因保衛領土而欠北約的巨額債務。要實現這一目標,需要美國和北約拿出勇氣,認清當前的現實政治,並消除俄羅斯侵略的威脅。否則,歷史將銘記本世紀最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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