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丁國內事務(第一部分)

過去一個世紀以來,除一人外,俄羅斯領導人都試圖透過與西方對抗的戰績來向本國政府和人民展現自身形象。更直白地說,他們始終堅持認為,在軍事和全球領土上壓制美國至關重要,而他們所認為的「爭霸」是一場誤入歧途且被嚴重高估的競賽,這場競賽往往忽視了人民的福祉。以蘇聯共產主義國家為幌子的威權統治,專注於發展軍工複合體,最終導致了政權的經濟崩潰,並最終導致了蘇聯的解體。在本世紀,同樣的悲劇仍將重演。

弗拉基米爾·普丁深受過去的影響,他的行為表明,他仍然執著於將俄羅斯視為帝國主義國家。一如既往,他需要一些外在的仇恨對象,以此轉移人們對他作為國家管理者這一更顯而易見的責任的注意力,而這個國家 亟需重建。普丁沒有在國際社會尋求就貿易、環境、氣候變遷、糧食供應和安全等重大問題開展真正合作的同時,致力於維護國內福祉,而是選擇了效仿昔日可恥的斯大林政權的殘暴行徑,並 描繪了一個持續動蕩的黑暗未來, 只為重現沙皇俄國虛幻的榮光。   

俄羅斯當前政府狀況的根本特徵在於根深蒂固 的腐敗。這種腐敗在過去的共產主義政權時期就已盛行,如今再次削弱了現任政府的執政能力,並削弱了包括軍隊在內的各機構。普丁承認有這個問題,但他並未澄清,他只是重新包裝並延續了 俄羅斯政府長期存在的貪污腐敗做法 。儘管他宣稱正在努力解決這個問題,但 收效甚微,尤其是在貪腐最猖獗的最高層。

此外,俄羅斯也透過破壞其他地區的民主制度,輸出腐敗以助其實現外交政策的戰略目標,這在 2016年美國大選 和英國(例如 2014年蘇格蘭獨立公投、 脫歐公投 和2019年大選)都得到了充分體現。或許,俄羅斯施加最大的腐敗影響發生在烏克蘭。除了俄羅斯犯罪分子的滲透外,俄羅斯還成功地控制了烏克蘭的政治和選舉進程,確保了親 普丁的傀儡維克托·亞努科維奇在2010年當選總統。最終,亞努科維奇因其效忠俄羅斯、違反民意以及腐敗的政府行為而遭到烏克蘭人民的唾棄。他在 2013-14 年的邁丹革命中被推翻,導致普丁幾乎立即對克里米亞進行了公開的非法幹預,隨後又 入侵了烏克蘭東部。

在2000年1月就任總統之前,普丁就已經 與俄羅斯一些老牌犯罪團夥有所牽連,並將他們與他領導的聯邦安全局(FSB)的行動緊密聯繫起來。在葉爾欽擔任總統期間,普丁曾擔任聯邦安全局局長。 1990年代,葉利欽政府深陷俄羅斯經濟轉型帶來的混亂。俄羅斯經濟從龐大的國有企業向以 眾多產業和服務業為主的私有經濟轉型,導致經濟在很大程度上被少數富人和貪婪之徒所掌控。  

對企業安全的需求為新近被定為犯罪機構的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提供了滲透重組後的經濟體系的機會,並使其得以進行必要的監視,從而與企業領導人達成某種默契:當他們最終需要合作時,必須向他負責。普丁成功地將俄羅斯大部分利潤豐厚的產業重新置於國家控制之下,並在此過程中為自己、其核心圈子和政府特工提供了從國有企業與私營企業之間的交易中獲利的途徑。在此過程中,監管標準和司法監督遭到腐蝕,為貪婪的運作機制提供了便利。其後果是,俄羅斯無力達到並維持與已開發國家相稱的普遍社會標準,也無法滿足其人民的基本需求。

俄羅斯國土面積達660萬平方英里,人口1.44444359,其醫療保健系統是考察該國福祉的一個合理切入點。如此遼闊的國土使得各地醫療服務的均衡供給嚴重失衡,公共資金短缺也成為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 尤其是在普丁執政時期。 2000年至2018年間,俄羅斯的醫療保健支出佔GDP的比例在 4.75%至5.36% 之間,遠低於歐盟10%的平均水平,甚至低於蘇聯時期(1960年代)的支出水準。 彭博社2014年的一份報告 將俄羅斯的醫療保健水準在55個已開發國家中排名墊底。

2015年,俄羅斯巴拉希哈市一家醫院的走廊內景。圖片來源: Balakate

據報道,超過17500個城鎮和村莊沒有 任何醫療基礎設施。俄羅斯13個地區缺乏心理學家和社工來處理精神疾病,三分之一 的精神病院 被認為衛生條件惡劣。現有的全民健保體系在這種情況下也同樣不足以滿足大多數民眾的需求,只有在政治上被認為有利時才會偶爾得到關注。該體係不涵蓋大多數被認為至關重要的治療,導致患者及其家庭必須承擔 全部費用。

私人保險似乎仍然是必需品,但只有5%的俄羅斯人擁有私人保險,因為他們無法負擔費用,而政府也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改善這種情況。根據2016年全球腐敗晴雨表報告,賄賂公共服務人員以獲得基本醫療服務的情況並不少見,據估計,全國所有案例中有27%涉及這種做法。透明國際發布的2022年貪腐感知指數將俄羅斯公共部門在180個國家中排名第137。因此,俄羅斯總檢察長將該機構列為「不受歡迎」的機構,指控其乾涉國家內部事務,並以某種方式威脅到國家的「憲法秩序和安全」。由於這些因素,在2021年醫療保健指數中,俄羅斯的醫療保健系統在89個國家中排名第58位,該指數旨在評估各國為民眾提供醫療福利的能力。

俄羅斯近期應對新冠疫情的舉措與美國如出一轍,即政府早期應對不力,導致災難性後果,據報道, 2020年至2021年間,俄羅斯超額死亡人數高達1,029,180人。 2020年疫情肆虐之際,俄羅斯政府支出佔GDP的比例飆升至7.6% ,死亡率也位居全球最高之列。儘管普丁在2022年2月底發動的烏克蘭戰爭造成了相當可觀的傷亡,但到2022年,這一比例卻降至6.5% ,與蘇聯時期相近。

在普丁執政的最初十年裡,俄羅斯的主要死因依序為心臟病、中風、外傷、肺癌和中毒。考慮到當時的人口規模,與美國的比較可以讓我們深入了解兩國的健康狀況和醫療保健水平。雖然心臟病在兩國都排名第一,但俄羅斯的相關死亡率是美國的三倍多,而排名第二的中風死亡率幾乎是美國的七倍。外傷在俄羅斯排名第三,發生率是美國的六倍多,在美國僅排名第21 。同樣,中毒在俄羅斯排名第五,發病率幾乎是美國的四倍,而美國中毒排名第20位。後兩項死因凸顯了俄羅斯公共政策和監管方面的嚴重問題,而不僅僅是醫療保健的提供問題。另一個持續缺乏重視的面向是,俄羅斯在治療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IV)和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AIDS)方面投入不足。在俄羅斯,這些因素排名第六, 2009年的死亡人數是美國的 8.6 倍多,而美國則排名第34 位。 2009 年俄羅斯十大死因造成的死亡人數是美國同類死因造成的死亡人數的 3.4 倍以上。

2011年,普丁在醫學會議上發表講話,承諾將改善醫療服務、延長預期壽命和降低死亡率作為首要任務,並承認當時人口正在下降。在此十年,他也曾做出類似的承諾。儘管政府投入了資金,但其中大部分用於購置設備和建設新設施,而對人員培訓、組織改進、薪資待遇、普遍存在的區域發展不平衡、公共衛生措施、預防以及醫療系統融資的監督等方面卻關注不足。這些問題不僅在現有醫療問題未能充分解決後暴露出來,而且在2019-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後更加凸顯。

2020年,俄羅斯聖彼得堡,新冠肺炎死者的葬禮。圖片來源: Pimen

俄羅斯是歐洲新冠肺炎死亡率最高的國家,在亞洲也僅次於印度。由於其缺乏透明度,且在幅員遼闊的國土上檢測能力嚴重不足,再加上其數據統計存在舞弊傾向,人們普遍懷疑實際數字遠高於此。 2022年,俄羅斯仍有137,222例死亡病例與新冠疫情相關,相當於每10萬人中有95人死亡,而美國則為每10萬人中有72人死亡。後者的死亡率下降與新政府領導下公眾健康意識的提升密切相關,其年齡調整後的死亡率較2021年下降了47%。到2023年第一季度,俄羅斯的疫情相關死亡率排名第七全球,而美國則跌至第十一。

在普丁2011年提出的宏偉藍圖以及表面上持續不斷的醫療保健改善努力之後,十多年過去了,改善醫療成果的成效卻微乎其微。許多方面依然如故,甚至惡化。 2000年,俄羅斯男性和女性的平均壽命均為65歲;而到2020年,據估計,儘管女性的平均壽命達到了77.8歲,但男性仍然只有66.3歲。如今,15歲俄羅斯男性的預期壽命與海地相當,並且由於醫療機構的衰落、社會服務的匱乏以及頑固的生活方式(如今又因戰爭危機而加劇),近期下降了近5歲。 2022 年歐盟男性的平均預期壽命為 77.7 歲,這不僅反映了俄羅斯醫療保健服務的不足,也反映了衛生政策中長期忽視預防措施,而這些措施本可以帶來必要的生活方式改變,從而克服如此巨大的差距。

俄羅斯人口近期急劇下降的原因歸結於新冠疫情、軍事傷亡、青年男性及其家屬為逃避兵役而移民以及出生率持續下降。過去三年,俄羅斯人口估計減少了200萬,光是2022年就減少了56萬。 2000年普丁就任總統時,俄羅斯的出生率約為每千人9.3個,到2014年上升至12.9個,此後持續下降,尤其體現在2020年至2023年間連續三年下降,降幅分別為2.37%、2.42%和2.48%。

死亡率已超過出生率,從2020年的每千人14.6人上升到2021年的16.7人,甚至在戰爭爆發前就已如此。 2021年,俄羅斯的死亡人數達到1,043,340人,超過了普丁執政最初五年間的死亡人數(792,930至958,530人)。因此,在普丁的領導下,俄羅斯人口從2000年的1.466億減少到2023年的1.444億,導致俄羅斯人口平均年齡持續增長,過去二十年間已從37.1歲上升到40.5歲。截至 2022 年 1 月,俄羅斯 20 至 40 歲男性(通常是兵役徵召的主力軍)人數為 1,980 萬,佔總人口的 13.7%,與美國的 13.6%相當。俄羅斯 20 至 24 歲男性佔男性人口的比例出現了令人擔憂的下降,從 2010 年的 900 萬下降到 2022 年的 500 萬,其中大部分下降甚至發生在最近的戰爭傷亡和移民潮之前。

照片來源: 凱特琳娜·科茲洛娃

鑑於這些數字,俄羅斯東正教領袖基里爾大牧首——普丁在烏克蘭實施種族滅絕的堅定支持者——呼籲停止墮胎。然而,普丁政權似乎找到了另一個更快捷的解決方案:綁架烏克蘭兒童,將其送入俄羅斯家庭收養。目前保守估計,共有1,6226名烏克蘭兒童被綁架,僅有300多名兒童被送回。普丁已因此罪行被海牙國際刑事法院起訴。俄羅斯聯邦委員會(議會上院)最近的一項聲明顯示,已有70萬名兒童被帶到俄羅斯,其中大部分是在戰爭初期被帶走的,這表明俄羅斯蓄意將這些兒童作為其財產進行沒收。考慮到這場無端且非法的俄羅斯入侵的殘酷程度,人們不得不認為,發動這場綁架行動絕非出於人道主義考量。

最終,不出所料,撥付給醫療保健的資金管理不善,使得一些身居要職的人士得以利用國家與私營部門之間的交易安排,進行慣常的腐敗活動。影像設備的招標過程引發了一場醜聞,多個地區的設備價格翻了一番甚至兩番。此外,僅將這些設備放置在偏遠地區的醫療機構,而當地缺乏技術和醫療專業知識來執行和排除必要的故障,或製定管理患者所需的方案,注定無法實現整個計畫的預期目標。這只會導致 浪費和效率 ,而沒有實現其聲稱要追求的醫療保健服務的統一性。在這一切中,從未構思出一個能夠服務全體民眾的、真正垂直整合的醫療體系。

一項調查揭露了醫療保健資金領域存在的貪污和牟利行為,調查發現普丁的兩名克里姆林宮親信利用從國庫流向私營部門的大量資金牟利。尼可拉·沙馬洛夫是普丁的密友,同時也是德國大型醫療影像設備製造商西門子公司的俄羅斯地區銷售主管。另一位親信德米特里·戈列洛夫曾聯合創辦了一家名為Petromed的醫療設備分銷公司,該公司獲得了向普丁新建的幾家醫院供貨的授權,並因此獲得了1.2億美元的報酬。同時,在2005年至2010年的五年間,Petromed公司以寄售方式從西門子公司進口了價值超過2.05億美元的醫療設備,其中大部分是影像設備。這筆款項並非由Petromed直接支付給西門子,而是先匯給了英國中間公司Greathill Ltd。 Greathill Ltd最初購買了這些設備,並由Shamalov和Gorelov控制。 Petromed隨後利用國家撥款,以遠高於原價的價格(通常是原價的兩倍多)從Greathill購回了這些設備,其中大部分是電腦斷層掃描(CT)掃描儀。 Greathill本身似乎只是一家空殼公司,實際上是英格蘭北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客戶。該公司董事會由股東任命,成員來自英格蘭南部另一家會計師事務所。 Shamalov和Gorelov也各自委託一家瑞士信託公司Interis收購Greathill的股份,以進一步從這些交易中獲利。

黑海邊的「普丁宮」。

故事現在又回到了普丁身上,以及他在俄羅斯南部黑海東北沿岸建造的龐大莊園,這座莊園被戲稱為 「普丁宮」 。在Petromed公司將資金轉移給Greathill公司後,後者又將至少5,600萬美元轉入一家伯利茲公司的瑞士銀行帳戶,這家伯利茲公司隨後又將至少4,800萬美元匯給了位於華盛頓特區的Medea Investment公司。這筆錢被 用來購買 莊園的建築材料。 Medea Investment公司的所有者是義大利建築師蘭弗蘭科·西里洛,他也是這座莊園的設計者。

俄羅斯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普丁宮」位置。地圖: Peter Hermes Furian

俄羅斯反腐敗基金會(FBK)主席、政治對手阿列克謝·納瓦尼提供了更多 關於該莊園非法融資的細節 ,最終該項目耗資13.5億美元,此外還包括與其相連的多個設施的佈局。該設施被劃為禁飛區,並受到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的持續監控。將資金從旨在改善普通俄羅斯民眾福祉的項目轉移到使社會特權階級受益的做法,不禁令人聯想到典型的貴族特權意識和 似乎很符合普丁利益的帝國主義俄羅斯。

格連吉克地區黑海沿岸,靠近「普丁宮」。圖片來源: Nokava

俄羅斯精英階層和普丁本人的腐敗行為在國內屢見不鮮,不僅阻礙了醫療保健體系的有效發展和完善,也影響俄羅斯社會的許多方面。迄今為止,盜竊行為的猖獗程度,加上監管和司法監督的缺失,導致全國醫療水平未能提升。儘管普丁不斷承諾將為俄羅斯帶來更美好的未來,但時間已經證明,他最終並未為俄羅斯人民帶來多少實實在在的好處。自詡為已開發國家的國家,不應容忍國內長達20多年的無能領導。

版權所有 © Kost Elisevich, MD, PhD 2023。保留所有權利。任何非法複製本內容的行為都將導致立即採取法律行動。.


關於「普丁國內事務(第一部分)」

  1. 分析得非常精闢。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您除了是一位神經外科醫生之外,還有其他方面的才能。期待很快能再次與您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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