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多瓦與普丁的劇本

摩爾多瓦是一個擁有262萬人口的國家,與烏克蘭西南方向接壤,邊界長達759英里。該國在經歷了20世紀的動盪歷史後,於 1991年脫離蘇聯獲得獨立,但進入21世紀後,又受到俄羅斯威權主義和帝國主義野心的威脅。摩爾多瓦東部存在一個親俄分裂勢力控制的地區,這種情況與鄰國烏克蘭頗為相似,烏克蘭目前正與俄羅斯公開交戰;也與格魯吉亞的情況類似,格魯吉亞於2008年因類似原因遭到俄羅斯入侵。這種模式似曾相識,凸顯了俄羅斯意圖重新奪回其歷史上認定屬於自己的領土。

摩爾多瓦及其首都基希訥烏,以及其分離主義地區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及其首都蒂拉斯波爾。 圖片來源:PeterHermesFurian

摩爾多瓦作為一個公認的領土實體,其歷史可以追溯到14世紀中葉,當時被稱為摩爾達維亞公國。到了16世紀中葉,它被奧斯曼帝國征服,奧斯曼帝國隨後控制了東南歐、中東和北非的大部分地區,直到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戰敗。在奧斯曼帝國與俄羅斯之間爆發的一系列戰爭中,有一場導致俄羅斯帝國在1812年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統治下吞併了摩爾多瓦東部的比薩拉比亞地區。德涅斯特河是這片被吞併土地與今烏克蘭的東部邊界。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俄國向同盟國投降,隨後爆發了俄國內戰。 1918年,比薩拉比亞獨立,成為摩爾達維亞民主共和國。之後,摩爾達維亞民主共和國與鄰國羅馬尼亞合併,因為兩國在民族語言上較為接近。 1922年,列寧領導的布爾什維克在俄國內戰中取得勝利後,蘇聯成立,其成員國包括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以及現今的格魯吉亞、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共和國的部分領土。

20世紀初,在鄰近的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境內,仍有相當數量的羅馬尼亞語人口(42%)居住在德涅斯特河東岸。因此,1924年,蘇聯宣布成立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簡稱摩爾達維亞自治共和國)。該自治共和國包括今天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面積1606平方英里)和烏克蘭的波多利斯克區(面積2733平方英里) 。這完全是蘇聯當局人為劃定的領土,旨在將親蘇宣傳的情緒投射到德涅斯特河對岸俄羅斯的前屬地比薩拉比亞地區,而比薩拉比亞時已被羅馬尼亞同化。事實上,俄羅斯在巴爾幹半島的野心遠不止於比薩拉比亞。而這一切最終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體現。

1924年至1940年間,在史達林的統治下,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實現了工業化,並湧入了大量俄羅斯工人和他們的家屬。 1925年,摩爾達維亞爆發飢荒,反蘇起義爆發,迫使蘇聯軍隊進駐。在鎮壓動亂的過程中,成千上萬的農民和工廠工人被殺害。 19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蘇聯在烏克蘭和其他地區推行的災難性農地集體化政策,導致數萬人死於飢荒,約2000個家庭被驅逐到中亞。 1937年至1938年,史達林在蘇聯境內發起的「大清洗」也波及到了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那些持有或僅僅因為被懷疑持有反蘇或反斯大林主義觀點的知識分子遭到鎮壓和處決。羅馬尼亞語對摩爾達維亞語的影響遭到壓制,羅馬尼亞使用的拉丁字母也被禁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俄語風格的西里爾字母。這些做法在史達林時期並不罕見,當時公然推行俄羅斯化政策,旨在消除民族認同。.

1939年,二戰爆發前夕,蘇聯與納粹德國簽署了《莫洛托夫-裡賓特洛甫互不侵犯條約》,有效期限十年。該條約使得史達林的軍隊得以在希特勒入侵波蘭西部邊境後不久,從東部入侵波蘭。 1940年,蘇軍南下收復比薩拉比亞。一些以烏克蘭族為主的地區,甚至一些以羅馬尼亞族為主的地區,被重新併入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同年,蘇聯宣布成立新的共和國-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其中包括先前成立的摩爾達維亞自治共和國,特別是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 1941年,納粹德國發動巴巴羅薩行動,入侵該地區並佔領蘇聯,蘇聯對比薩拉比亞的佔領暫時告一段落。 1945年德國戰敗後,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被收復,成為組成蘇聯的15個加盟共和國之一,直到1991年。戰後,史達林的迫害仍在繼續,成千上萬的摩爾達維亞家庭被驅逐到中亞和西伯利亞,這與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特別是克里米亞發生的事情非常相似。.

經過數十年的俄羅斯化,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的人口普查數據顯示,1926年至2015年間,羅馬尼亞族人口比例從44%下降至33%,而俄羅斯族人口比例則從14%上升至34%。 1956年,蘇聯軍隊重新駐紮在該地區,最初總部設在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首都基希訥烏,1980年遷至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首府蒂拉斯波爾。早在1969年,摩爾達維亞民族主義情緒就開始秘密萌芽,但遭到壓制,隨後蘇聯對該地區進行了大量投資,以緩和局勢。 1980年代末,民族主義浪潮再次興起,引發動盪,尤其是在親俄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 1989年,摩爾多瓦語被正式採用,書寫文字也重新採用拉丁字母,不再使用俄羅斯化的字母。到1990年,有關脫離蘇聯的討論已經開始,促使當地保守的蘇聯官員宣布親俄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為獨立的「德涅斯特河沿岸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PMR)。這項提議遭到時任蘇聯共產黨總書記米哈伊爾·戈巴契夫的否認,他當時已經開始著手蘇聯政治經濟體制改革(即「改革」)。.

1991年5月,摩爾多瓦議會拒絕參加當年早些時候舉行的蘇聯全民公投,該公投旨在決定前蘇聯15個加盟共和國的組織結構。隨後,摩爾多瓦議會將共和國名稱改為摩爾多瓦。當時,蘇聯正處於解體過程中,並於1991年12月最終解體。摩爾多瓦已於1991年8月宣布獨立。不出所料,摩爾多瓦基希訥烏政府與先前宣布獨立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PMR)內的分離主義分子之間爆發了內戰,後者得到了俄羅斯軍隊的支持。戰爭於1992年結束,但在此之前,俄羅斯已在摩爾多瓦部署了大量砲兵和軍隊。一支由摩爾多瓦、俄羅斯和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軍隊組成的維和部隊在聯合指揮委員會的領導下成立。一段時間後,1995年,俄羅斯在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組建了一支作戰群(OGRF),並置於莫斯科軍區的指揮之下。據稱,該作戰群隸屬於聯合管制委員會,但由於其駐紮時間較長,其實際任務尚未完全明確。該作戰群負責守衛位於德涅斯特河沿岸北部的一個大型倉庫,該倉庫存放著22,000噸蘇聯時期遺留的軍事裝備和彈藥。隨著時間的推移,該作戰群的組成發生了多次變化,包括部隊更名和人員更替,因此,目前很難確定駐紮在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的俄羅斯軍事人員的確切人數。.

德涅斯特河沿岸首府蒂拉斯波爾的聖誕教堂。 圖片來源:only_fabrizio

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本身被聯合國視為摩爾多瓦的一部分,但歐洲委員會議會於2022年3月承認該地區處於俄羅斯的軍事佔領之下。俄羅斯曾在1994年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歐安組織)的《布達佩斯宣言》中同意從摩爾多瓦領土撤軍,但並未履行承諾,並且無視了歐安組織1996年就此問題簽署的《里斯本文件》。俄羅斯在1999年歐安組織伊斯坦堡峰會上再次承諾在2002年底前從摩爾多瓦和喬治亞撤軍,但再次未能兌現。北美條約組織(北約)議會於2008年發出提醒,但未得到回應。 2016年,俄羅斯宣布,由於烏克蘭境內已被認定為敵對領土,因此將難以從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撤走其武器裝備。當然,這完全是俄羅斯咎由自取,因為它向烏克蘭東部地區的分離主義分子提供了軍事支持。聯合國大會於2018年通過決議,要求俄羅斯無條件從摩爾多瓦撤軍,但俄羅斯再次拒絕。經過28年的頑固不化,文明世界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俄羅斯在摩爾多瓦駐軍另有圖謀,絕非僅僅是出於所謂的「維和」目的。.

弗拉基米爾·普丁一直是 實際 領導人,儘管在2008年至2012年期間,德米特里·梅德韋傑夫曾短暫擔任總統。普丁非法入侵烏克蘭以及隨之而來的戰爭,使人們的目光聚焦於摩爾多瓦,尤其是其親俄分離主義地區德涅斯特河沿岸,將其視為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的潛在戰略跳板。然而,歷史表明,俄羅斯一直致力於將摩爾多瓦整體重新納入其勢力範圍。就在不久前,親俄的伊戈爾·多東領導的摩爾多瓦政府於2021年被瑪雅·桑杜領導的親西方的行動與團結黨推翻。 2022年,摩爾多瓦獲得歐盟候選國地位,這認可了該國正在進行的民主改革。與歐盟一樣,美國和北約也關注摩爾多瓦的安全,並已採取措施應對俄羅斯企圖控制其政府的必然趨勢。此外,美國總統喬·拜登近期在波蘭會見了桑杜,重申了美國支持摩爾多瓦主權的決心。

最近,烏克蘭情報部門幾乎是按計劃地發現了一項詳細的俄羅斯 政變, 旨在推翻桑杜的親西方政府,並阻止摩爾多瓦即將到來的民主轉型。該計畫顯然將派遣俄羅斯、蒙特內哥羅、塞爾維亞和白俄羅斯公民進入摩爾多瓦,煽動反對改革的反政府抗議活動,並破壞政府權威,最終目的是扶植一個由德涅斯特河沿岸分離主義分子和當地軍隊支持的親俄政權。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試圖淡化這一威脅,聲稱這是“反俄歇斯底里”,並警告摩爾多瓦“務必非常非常小心”,這進一步證實了該陰謀的存在。這一切都讓人想起他2022年否認俄羅斯即將入侵烏克蘭時的言論,當時烏克蘭政府在民眾的支持下已明確倒向西方。

在普丁執掌俄羅斯現威權政權期間,一種熟悉的顛覆模式在外交領域尤其明顯。歪曲事實和散佈虛假資訊是該政府話語的基石。其特工——例如佩斯科夫、謝爾蓋·拉夫羅夫和德米特里·梅德韋傑夫——公開散佈宣傳,否認其意圖,並宣稱各種荒謬之言,以破壞正在發生的現實。許多其他人,包括俄羅斯國內人士以及身處美國和其他地方的普丁追隨者,也紛紛效仿,其目的或是為了俄羅斯的利益,或是為了普丁本人的利益,或僅僅是為了他們自身的利益。這種論調在社群媒體、電視網絡和政府部門中反覆出現,且無所不在。滲透政府部門、支持親俄反對黨以及利用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和軍事情報總局(GRU)的特工,共同構成了這個過程的機制。後兩個機構通常會組織大規模抗議活動、進行政府和政治間諜活動、散佈虛假資訊以及實施暗殺等行動,這些行動可根據需要單獨或協同進行。.

鄰國的俄羅斯化進程已持續數個世紀,但在20世紀蘇聯時期被加速。 以俄羅斯人為主的飛地在某些地區建立起來,為分離主義運動提供了土壤。普丁有效地利用了這些分離主義運動,在格魯吉亞的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烏克蘭的克里米亞和頓內茨克、盧甘斯克等東部地區,以及如今的摩爾多瓦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區,在這些國家內部建立了準自治共和國。由此產生的混亂局面促使俄羅斯在這些地區部署看似常駐的「維和」部隊,這些部隊由俄羅斯軍隊(有時也包括準軍事人員)組成,其目的更多是為了提醒這些名義上的主權國家政府,俄羅斯的存在無處不在。任何針對俄羅斯軍隊或這些新成立的“共和國”公民的“挑釁”,例如“偽旗行動”,都將成為俄羅斯進行報復性入侵和推翻政府的藉口。

喬治亞共和國目前正受到歐盟的密切關注,此前歐盟拒絕了其2022年入盟候選國資格申請,而摩爾多瓦和烏克蘭卻獲得了同樣的資格。 2022年8月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47%的格魯吉亞人希望奉行完全親西方的外交政策,另有31%的人希望如此,但同時希望與俄羅斯保持良好關係;只有2%的人支持完全親俄的外交政策,另有7%的人希望如此,但同時希望與歐盟和北約保持良好關係。高達75%的格魯吉亞人支持加入歐盟;然而,格魯吉亞前總理、現任政治掌權者比齊納·伊万尼什維利在這個問題上態度曖昧,而他領導的「格魯吉亞夢想——民主格魯吉亞黨」在言辭、行動和政策上都明確地表現出親俄立場。.

伊凡尼什維利在俄羅斯經商期間累積了巨額財富,並設法以市價出售資產,於2012年返回格魯吉亞,同時與普丁的權貴集團保持著良好的關係。他在政壇嶄露頭角,創立了自己的政黨,並在2012年至2013年間擔任總理。他的政綱表面上親西方,但也試圖與普丁領導下的俄羅斯實現關係正常化。身為後來的黨主席,他表面上保持中立,卻放任其黨內走向明顯的親俄路線,這與格魯吉亞人民的意願背道而馳。現任黨主席伊拉克利·科巴希澤在過去一年中發表了針對西方和烏克蘭的負面言論,備受關注。同時,總理伊拉克利·加拉巴什維利拒絕了歐盟提出的司法改革要求,理由是伊凡尼什維利及其黨內其他菁英對司法系統施加了不當影響。.

近期,首都第比利斯爆發大規模街頭抗議,反對一項擬議的議會法案。該法案要求所有超過20%資金來自外國的機構必須註冊為外國代理人。這項法案被認為類似於俄羅斯的一項法律,該法律允許克里姆林宮起訴非政府組織和獨立記者。該法案已被撤回,其目的很可能是重新起草,但抗議活動仍在繼續,以確保該法案被徹底廢除。總統薩洛梅·祖拉比什維利(Salome Zurabishvili)是一位獨立人士,與「格魯吉亞夢想」-民主格魯吉亞黨並無其他關聯。她對抗議者表示祝賀,稱他們代表了民意。然而,俄羅斯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對此事的看法卻截然不同,但他的指責與他以往的立場如出一轍。他指責西方煽動格魯吉亞動亂,就像他指責西方支持2014年推翻烏克蘭亞努科維奇政權的「廣場革命」一樣。.

普丁對鄰近主權國家領土佔有的觀念,似乎取決於這些領土先前是否曾被俄羅斯帝國或蘇聯征服。民選主權國家享有自決權的理念,似乎與普丁的帝國主義思維及其對俄羅斯命運的沙文主義態度毫無關聯。普丁政權的壓制性在整個地區廣為人知,民眾也已展現出反抗的意願。這種反抗必須持續下去,才能最終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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