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民族主義及其遊擊運動史

對於俄羅斯試圖將烏克蘭人貼上「納粹」標籤的做法,國際社會的反應不一,從禮貌的懷疑到對又一次拙劣的宣傳伎倆的嘲諷,後者認為這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又一次拙劣嘗試。這種標籤被用來將烏克蘭人非人化,只因為他們敢於反對普丁所認定的俄羅斯命運。事實上,這種反對恰恰體現了民族主義,一種強調對國家忠誠、奉獻或效忠的意識形態(根據《不列顛百科全書》所述)。烏克蘭人反抗俄羅斯壓迫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8、19世紀的俄羅斯帝國時期,但如今,普丁政權卻樂於將烏克蘭的民族認同與法西斯主義意識形態混為一談。

可以肯定地說,大多數國家(如果不是所有國家)都曾存在,而且可能至今仍然存在貼有極右翼極端民族主義標籤的派別。在史達林時期之前和期間,烏克蘭的情況尤其如此。在1930年代,烏克蘭遭受了一場種族滅絕,這場滅絕是由一項強制性的農業政策造成的,該政策導致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飢荒。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在極端民族主義者和較為溫和的領導人的帶領下,反俄遊擊運動興起,主要在農村地區以遊擊戰術挑戰俄羅斯的權威。這種遊擊運動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6世紀和17世紀的民族主義思想。然而,當前的烏克蘭衝突更與20世紀發生的事情有關,因此我們首先要從這裡開始探討。

烏克蘭基輔 – 2014年1月21日。圖片來源: SatiJoy

二戰爆發時,俄羅斯與納粹德國結盟,隨後不久在鄰國波蘭和烏克蘭犯下暴行,1941年納粹入侵烏克蘭和俄羅斯,使整個地區陷入混亂。烏克蘭各派系勢力此起彼伏,既有與俄軍並肩作戰對抗納粹的,也有與俄軍聯手對抗的,其目的都是為了將入侵者驅逐出境。 1945年納粹德國戰敗,局勢已部分緩解,地下抵抗活動得以在1950年代恢復,但目標再次轉向俄羅斯。到1953年史達林去世時,大部分此類活動已被壓制。在蘇聯解體後的1991年之前,烏克蘭民族主義情緒在國內和戰後流亡海外的烏克蘭人中持續存在。然而,親俄勢力也一直存在,尤其是在俄羅斯人聚居的烏克蘭東部地區。這給烏克蘭帶來了挑戰,因為烏克蘭在1991年蘇聯解體後成為主權實體。.

烏克蘭基輔 – 2013年12月8日。圖片來源: igartist

2013年,親俄的烏克蘭總統維克多·亞努科維奇違背了加入歐盟的競選承諾。隨後爆發的「歐洲廣場」抗議活動導致亞努科維奇下台並逃往俄羅斯。新的選舉使彼得羅·波羅申科執政五年,之後是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亞努科維奇政府垮台後不久,俄羅斯入侵克里米亞。一場意義存疑的公投導致俄羅斯於2014年非法併吞克里米亞。不久,烏克蘭東部親俄分離運動開始軍事化,烏克蘭必須堅守陣地,否則將失去大片領土,拱手讓給一個不配擁有它的國家。反俄活動以多種形式出現,包括組成準軍事組織與烏克蘭軍隊並肩作戰。.

亞速團最初就是這類組織之一。弗拉基米爾·普丁的宣傳機器將其描繪成一個新納粹組織。該團由極端民族主義者於2014年組建,最初是一個志願民兵組織,專門用於打擊頓巴斯地區的親俄分離主義者,駐紮在馬裡烏波爾。到2014年底,它被併入烏克蘭國民警衛隊,並納入一個更完善的指揮體系。這促使其內部的極右翼民族主義者被清除,使其得以融入軍隊,成為一支高效的作戰部隊。與右翼派別的任何政治聯繫都被徹底拋棄。其成員不僅包括烏克蘭人,還包括猶太人、俄羅斯人和克里米亞韃靼人,他們都被要求遵守國民警衛隊的紀律條例,即「尊重人權、榮譽和尊嚴」。該團在馬裡烏波爾與俄軍的戰鬥廣為人知,最終在亞速鋼鐵廠進行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最後抵抗,並於2022年5月被迫按照中央指揮部的命令投降。由於在此過程中贏得了尊重,該團的招募工作一直非常受歡迎。.

烏克蘭基輔 – 2013年12月11日。圖片來源: panaramka

最初以軍事形式展現的激進主義,早已轉向政治領域。一個自稱極右派民族主義運動的組織-烏克蘭社會民族黨(SNPU)-於1999年至2004年間興起。 2004年,SNPU更名為「自由黨」(Svoboda),並採取更為溫和的立場以吸引更廣泛的選民。 SNPU的一個分裂派別——「烏克蘭愛國者」——則始終保持著其作為民族主義運動「先鋒」的立場。其使命仍是支持積極抵抗俄羅斯干涉烏克蘭內政。 2011年,一些極右翼活動人士因計劃炸毀基輔州鮑里斯波爾市的列寧雕像而被捕。在2013年底爆發的烏克蘭廣場革命期間,烏克蘭愛國者黨的激進分子與其他民族主義政黨成員一起,與防暴警察發生衝突,並襲擊了位於基輔的親俄地區黨總部。如今的烏克蘭人越來越清楚意識到,俄羅斯企圖透過幹預烏克蘭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機構,強迫他們走上一條他們不願走的道路。對此,烏克蘭的抵抗已經根深蒂固。但這並非什麼新鮮事。.

在如今烏克蘭境內由哥薩克酋長國控制的地區,對獨立和自決的渴望早在16至17世紀就已存在。 當時, 我們今天所知的烏克蘭大部分地區都位於波蘭立陶宛聯邦境內,具體而言,是由波蘭的土地貴族控制的。 1772年至1795年間,普魯士、奧地利和俄羅斯這三大周邊強國對波蘭進行了三次瓜分,導致烏克蘭中部和東部的大片地區割讓給了俄羅斯。同樣,烏克蘭西部的加利西亞和布科維納地區也加入了奧匈帝國的喀爾巴阡山脈地區,這三個地區在奧匈帝國統治下持續了125年,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奧匈帝國解體。克里米亞曾是奧斯曼帝國的一部分,於1783年被併入俄羅斯帝國。

俄羅斯東正教被強加為烏克蘭的主導宗教,並迅速成為推行俄羅斯化政策、削弱烏克蘭語言和文化的工具。然而,儘管面臨這些挑戰,烏克蘭民族復興運動依然興起,這得益於文學的蓬勃發展,而塔拉斯·舍甫琴科(1814-1861)等傑出人物的湧現更是推動了這一運動。舍甫琴科的思想影響深遠,甚至延續數代,其作品對當時烏克蘭的社會壓迫進行了深刻的批判,並喚起了烏克蘭人對哥薩克傳統的記憶,以及哥薩克武士社會中蘊含的平等原則。俄羅斯對這項運動的鎮壓導致烏克蘭語出版物和戲劇演出遭到查禁。教育領域的限制也造成了烏克蘭文盲率居高不下。俄羅斯歷史學家為沙皇政權編造了一套敘事,將烏克蘭歷史上更為久遠的基輔羅斯時期的歷史融入其中,以展現俄羅斯自身從幾個世紀前崛起的歷史。透過這種方式,俄羅斯美化了自己的歷史,同時將烏克蘭人貶低為“小俄羅斯人”,使他們在全球事務中淪為旁觀者。.

19世紀下半葉,一些城市湧現出秘密文學社團(“hromadas”),它們致力於推動政治、文化和教育活動,強調烏克蘭的民族主義議程。世紀之交,烏克蘭革命黨成立,呼籲建立一個統一獨立的烏克蘭。 1905年的俄國革命將沙皇專制政體轉變為準君主立憲制,為烏克蘭語出版物、戲劇演出和學術研究提供了一定的自由空間,重新激發了民族主義情緒。然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前後,政治行動未能帶來實質的改變。 1917年的俄國革命徹底推翻了沙皇政權,隨後爆發了曠日持久的內戰,波及整個俄羅斯帝國。內戰結束後,布爾什維克對民族主義訴求進行了更殘酷的鎮壓,這種鎮壓持續了數十年。

烏克蘭基輔-2013年12月4日:數十萬民眾抗議歐盟暫停烏克蘭與歐盟的聯繫,以及警方強行驅散親歐的「歐洲廣場」集會。圖片來源: natandri

相較之下,成為奧匈帝國一部分的烏克蘭西部地區則獲得了更大的民族認同機會。在以烏克蘭人為主的加利西亞和布科維納地區,這種情況尤其突出。社會和政府改革賦予了農民更大的自由,使他們在農村和城市環境中都擁有了晉升的機會。教育改革在教區學校引入了烏克蘭語教學。宗教寬容度的提高使得烏克蘭人可以自由地信奉羅馬天主教。烏克蘭的專業階級逐漸興起,並與逃離俄羅斯帝國東部壓迫的作家們融合。到19世紀中葉, 一場政治運動興起,倡導將講烏克蘭語的加利西亞與布科維納和外喀爾巴阡地區合併。一支國民警衛隊成立,第一份烏克蘭語報紙也創刊了。許多協會的出現推動了烏克蘭文學的發展,湧現出伊凡·弗蘭科(1856-1916)和萊西婭·烏克蘭卡(1871-1913)等著名作家。婦女組織和青年組織也參與了對話,並推進了社會和政治目標,從而增強了民族主義情緒。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烏克蘭文化機構遭到關閉,民族領袖被逮捕,部分人士被流放到俄羅斯帝國境內。俄軍佔領加利西亞後,烏克蘭語被禁止使用,相關機構也被關閉。奧地利收復加利西亞後,俄羅斯化政策被逆轉。 1917年俄國革命後,俄羅斯成立了臨時政府,使得烏克蘭得以短暫復興,包括恢復新聞出版和文化協會。全烏克蘭國民大會召開,賦予新成立的中央拉達(「國會」)國家權力,並選舉米哈伊洛·赫魯舍夫斯基為議會主席。烏克蘭尋求完全的領土自治。不出所料,當烏克蘭中央拉達拒絕承認俄羅斯臨時政府對烏克蘭的管轄權,並宣布成立烏克蘭民族共和國(UNR),定於1918年1月22日完全獨立時,烏克蘭與俄羅斯的關係惡化。此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尚未結束,烏克蘭中央拉達開始分別與德國和奧匈帝國進行和平談判,最後在2月9日簽署了《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和約》。到了4月,隨著德奧聯軍發動新的攻勢,俄軍撤出了烏克蘭。.

在同盟國投降之前,一個包括加利西亞、北布科維納和外喀爾巴阡在內的獨立西烏克蘭民族共和國(WUNR)於1918年10月宣布成立,但隨後與波蘭發生領土爭端和衝突。之後,波蘭佔領加利西亞,迫使西烏克蘭民族共和國領導階層流亡,導致兩個烏克蘭國家合併的嘗試也以失敗告終。不久之後,在基輔,烏克蘭民族共和國(UNR)於1918年12月在同年4月發生的一場由德國支持的政變後得以復闢。然而,新成立的烏克蘭民族共和國在俄國內戰的混亂局勢中未能有效控制其領土。紅俄和白俄軍隊都在烏克蘭領土上交戰。此外,還有烏克蘭民族共和國的武裝力量以及在農民中組成的遊擊隊,他們的效忠對像也各不相同,有的支持紅俄軍隊,有的支持白俄軍隊,有的則支持烏克蘭民族共和國本身。.

烏克蘭民族革命軍(UNR)西面遭遇波蘭軍隊,北面遭遇蘇聯紅軍,南面遭遇白軍。為了應對挑戰,他們像同胞農民一樣採取遊擊戰,並開始與約瑟夫·畢蘇斯基領導的波蘭政府進行談判。 1920年4月,波蘭與烏克蘭結盟,但該聯盟隨後於1921年3月被波蘭與蘇俄之間的協議所取代。該協議只承認蘇俄烏克蘭,並允許波蘭保留加利西亞和沃倫西部地區。烏克蘭民族革命軍短暫的主權時期(1918-1921)至此結束。其領導人西蒙·彼得留拉逃往波蘭避難,在那裡他免於蘇俄的引渡。 1924年,他輾轉來到巴黎,創辦了一份烏克蘭語報紙,但最終於1926年被俄羅斯秘密警察機構——內務人民委員部(NKVD)暗殺。.

1917年12月,布爾什維克為了對抗日益高漲的烏克蘭民族主義,首次宣布成立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這建立了一個與烏克蘭民族共和國(UNR)平行的政府實體,挑戰其在烏克蘭的統治地位,而當時烏克蘭內戰仍在激烈進行中。內戰最終於1922年結束,蘇聯宣布成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簡稱蘇維埃聯盟),由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和外高加索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簡稱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組成。如此一來,蘇維埃烏克蘭和其他加盟共和國的治理權僅限於內政,而軍事、商業、交通和外交事務的權力則移交給了莫斯科,實際上移交給了蘇維埃俄羅斯和蘇聯共產黨。個人脫離蘇聯的權利最終被證明是錯誤的。諷刺的是,烏克蘭共產黨成立之初,成員中只有7%是烏克蘭族,其餘大部分是來自東部地區的俄羅斯布爾什維克。總體而言,由於該國 80% 的人口是烏克蘭人,因此對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支持確實非常有限。.

烏克蘭基輔 – 2013年12月19日:大規模抗議親俄內閣。抗議者設置路障。圖片來源: 阿謝爾蓋耶夫

為了進一步平息非俄羅斯族群的民族主義情緒,蘇聯當局開始推行支持民族文化認同的計畫。烏克蘭語學校重新出現,文學出版物也再次出現。這項運動為一些人提供了一個發聲的平台,促使他們推動與歐洲建立更緊密的關係。然而,在史達林崛起成為蘇聯最高領導人——蘇共中央總書記、蘇聯部長會議主席,並最終在20世紀30年代成為獨裁者——之際,烏克蘭化進程引起了蘇聯領導層的警覺。先前在民族認同方面取得的進展發生了深刻的逆轉,取而代之的是一項旨在徹底摧毀這些成果的計劃。 1928年,一項為期五年的經濟計畫開始實施,該計畫將農田集體化,取消了土地私有製,並強制徵用糧食以滿足俄羅斯城市的糧食需求。到1931年至1933年,該計劃導致數百萬烏克蘭人喪生。這場悲劇之後不久,史達林發動了大清洗,導致數十萬烏克蘭專業人士、宗教人士、軍人和學術界人士在 20 世紀 30 年代末期(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遭到謀殺或流放。.

爭取民族認同的鬥爭已持續了近250年,儘管遭受俄羅斯帝國的壓迫,這一理念仍得以延續。在奧匈帝國統治下的烏克蘭西部,這一理念得到了廣泛的表達,足以使其擁有足夠的力量去面對20世紀上半葉的恐怖,並在隨後的蘇聯時期繼續發展。同時,烏克蘭的 ,尤其是其占主導地位的農民,也擁有與生俱來的能力,在必要時,他們能夠獨立地捍衛民族認同,透過武裝起義或建立不懈的地下擊隊網絡來抵抗壓迫。

如今,烏克蘭的遊擊戰已深植於民族精神之中,對侵略的反應往往是自發性而迅速的。在當前與俄羅斯的衝突中,對烏克蘭民族主義的支持呈現出多種形式,但並不包括俄羅斯在其內部和社會中所表現出的那種新納粹主義。烏克蘭遊擊隊目前在俄羅斯控制的烏克蘭地區活動,襲擊克里米亞和頓巴斯的軍事基地;為俄軍砲擊和火箭攻擊確定目標;破壞鐵路;並暗殺軍方和政府人員。在與俄羅斯支持的烏克蘭東部分離主義者長達八年的戰爭期間,烏克蘭軍隊和準軍事組織一直在訓練新的平民招募人員。只要俄羅斯繼續侵略戰爭,這種訓練就會持續下去,以此提醒佔領者,他們無法在這片土地上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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