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的受害語言與復仇的宣揚

俄羅斯一些高級官員一直以來都在營造一種修辭氛圍,宣揚西方「罪惡」的民主理念正在侵蝕他們的邊界,這構成了對他們的威脅。這種論調與150年前的奧托·馮·俾斯麥如出一轍,當時他曾哀嘆不得不面對俄羅斯人「難以預料的愚蠢」。然而,這種宣傳很大程度上(如果不是完全)是為了迎合俄羅斯民眾,而可悲的是,他們要么相信國家媒體反覆炒作的謬論,要么被迫像幾個世紀以來那樣,墨守成規。普丁利用了俄羅斯民族主義的潛在暗流,將其與民族的精神信仰混為一談,以此來喚起人們對俄羅斯歷史上與納粹德國鬥爭的記憶。普丁希望俄羅斯人這樣看待當下的困境:如何從烏克蘭——這個先前鮮為人知、似乎只有他才知道的新納粹主義堡壘——手中拯救自己。烏克蘭也選擇了與西方及其所宣稱的普遍頹廢主義結盟。這種尖銳而憤怒的表達方式意在掩蓋訊息的荒謬之處,但對於那些理解其意圖的人來說,卻顯得蒼白無力。.

當然,普丁的真正意圖其實很簡單。他希望俄羅斯能透過烏克蘭東部與克里米亞建立一條連貫的陸路走廊,以保住一個擁有重要海軍基地、通往地中海的戰略軍事要地。他的問題在於,一個主權國家──烏克蘭──擋在了他的路上。正如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所言,烏克蘭也是“歐亞 棋盤”,普丁必須左右逢源才能在雙方都保持一定的影響力。長期以來,俄羅斯一直在努力將烏克蘭東部地區“俄羅斯化”,鼓勵俄羅斯人移民到該地區,並在過去十年中扶植了一個分離主義運動,而這個運動如今卻神奇地成為了普丁的“政績”。

在對烏克蘭發動戰爭之前,普丁發表瞭如下開場白:

儘管如此,2021年12月,我們再次嘗試與美國及其盟友就確保歐洲安全和北約不擴張的原則達成協議。然而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美國的立場沒有改變。他們認為沒有必要就這項對我們至關重要的問題與俄羅斯進行談判,而是繼續追求自身目標,無視我們的利益。普丁

重新定義了東歐局勢,卻忽略了那些前華沙條約成員國不願重新進入俄羅斯的壓迫勢力範圍,因為這會威脅到它們的主權、自決權和國家福祉。蘇聯時期,一些華沙條約成員國遭受了殘酷鎮壓,長達四十餘年的經濟全面衰退和文化表達受限,這些都深深烙印在它們各自的民族記憶中。北約並非強迫這些國家加入;相反,促使俄羅斯加入北約的真正原因是,它希望建立一個戰略防禦聯盟,以防再次淪為俄羅斯威權政權的受害者。俄羅斯自詡的受害者身分不應凌駕於鄰國的福祉之上。需要強調的是,北約仍然是一個防禦性組織,俄羅斯無權決定哪個主權國家可以加入組織。

普丁對發動對烏克蘭的攻擊給出的更直接的理由如下:

“關於頓巴斯局勢。我們看到,2014年在烏克蘭發動政變、奪取政權並通過虛假選舉程序維持統治的勢力,已經放棄了和平解決衝突的努力。八年來,整整八年,我們竭盡所能,試圖通過和平的政治手段解決問題。但一切都變得徒勞無功

。當時,親俄的前總統維克托·亞努科維奇在「歐洲廣場」抗議活動期間選擇棄職逃往俄羅斯。諷刺的是,這場抗議活動正是由亞努科維奇在與普丁會面後,違背其加入歐盟的競選承諾而引發的。在普丁的會晤中,普丁向他提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發動「政變」的「勢力」很可能與美國及其對民主制度的支持有關,包括美國對選舉程序規範的指導。與俄羅斯方面明顯的做法不同,美國既沒有資助烏克蘭政黨,也沒有乾預選舉程序。俄羅斯特工在前政府執政期間滲透到烏克蘭政府部門,並向親俄的烏克蘭地區黨提供了競選支持。 2014年的新選舉經國際觀察員認證為公正,俄羅斯屬意的候選人落選,彼得羅·波羅申科當選烏克蘭總統。波羅申科隨後簽署了歐盟聯繫國協定,並在2019年另一次公正的選舉中,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接任。 2014年

總統大選後不久,俄羅斯準軍事人員迅速進入克里米亞,並爆發了「自發性」的、精心策劃的親俄抗議活動。行政大樓被佔領,這在今天看來完全可以稱之為政變,最終導致俄羅斯非法吞併該地區。類似的過程也發生在烏克蘭東部,導致頓內茨克人民共和國和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自稱獨立。因此,普丁用武力實現了他透過政治陰謀無法實現的目標。圍繞後兩個分離主義地區爆發了曠日持久的武裝衝突,烏克蘭試圖維持控制權。

普丁對長達八年的個人鬥爭表示遺憾,並表示在這八年中「一切可能透過和平政治手段解決問題」的努力都已嘗試過,但實際上,這等同於分離主義分子(即俄羅斯人)要求烏克蘭放棄對其「共和國」的主權,賦予它們「特殊地位」。這樣的立法將賦予俄羅斯對烏克蘭外交政策的代理否決權,而且最終也無法保證未來不會再發生分裂企圖。隨著2021年的結束,澤連斯基對俄羅斯意圖的信任也隨之瓦解,導致《明斯克二號協議》的退出。現在,普丁不得不採取決定性的軍事行動來最終實現他的目標。

令人驚訝的是,普丁現在竟然援引《聯合國憲章》的授權來發動他的「特別軍事行動」:

「為此,根據《聯合國憲章》第七部分第五十一條,經俄羅斯聯邦委員會批准,並根據國家杜馬於2月22日批准的與頓內茨克人民共和國和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的友好互助條約,我決定發動特別軍事行動。」

在試圖使兩個分離主義獨立共和國的聲明合法化之後——儘管在聯合國看來,這兩個共和國仍屬於烏克蘭主權領土——普丁捏造了一場由外國勢力幹預的“政變”,並以此為藉口,援引《聯合國憲章》的授權入侵了一個主權國家。這種程度的欺騙令人瞠目結舌,必然會引起全球的質疑,而事實上,除了少數幾個與他理念相同的威權政權外,幾乎無人相信。

普丁最後明確表示,他公開的目標是尋求一個從未對俄羅斯構成威脅的國家的非軍事化和去納粹化,該國民選政府由一位烏克蘭猶太人領導,其家人是納粹大屠殺的受害者:

“此次行動的目的是保護那些八年來一直遭受基輔政權羞辱和種族滅絕的人民。” 「為此,我們將尋求烏克蘭的非軍事化和去納粹化,並將那些對平民,包括俄羅斯聯邦公民,犯下眾多血腥罪行的人繩之以法。」

頓巴斯地區的分離主義分子自2014年以來一直受到俄羅斯準軍事部隊的支持,並違反《明斯克二號協議》開展武裝行動,因此很難理解普丁所說的「羞辱」究竟是什麼意思。當然,烏克蘭對俄羅斯族人實施「種族滅絕」的說法毫無根據,儘管它確實預示了俄羅斯軍隊和準軍事部隊隨後犯下的暴行的嚴重程度,尤其是在2022年入侵烏克蘭之後。擁有核武的俄羅斯竟然覺得有必要「非軍事化」烏克蘭——烏克蘭已在1994年的《布達佩斯備忘錄》中放棄了其核武庫——這種說法尤其令人啼笑皆非,即便不考慮兩國常規武器的相對規模。

最後,烏克蘭的民族主義情緒自俄羅斯帝國時期就已存在,並在蘇聯時期進一步發展。當時,一支成熟的遊擊隊對20世紀30年代史達林對烏克蘭的種族滅絕做出了回應。在整個20世紀甚至21世紀,這支遊擊隊的成員持續與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影響力作鬥爭。如今,烏克蘭極端民族主義者約佔總人口的2%。自2014年以來,他們再次因俄羅斯的恐嚇而活躍起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去年在馬裡烏波爾抵禦俄軍圍攻的亞速營。

俄羅斯長期以來一直試圖透過將烏克蘭人在二戰期間及戰後反對蘇聯政權的行為稱為“納粹”,來抹黑烏克蘭人。俄羅斯宣傳歪曲歷史,從未承認史達林在戰爭爆發時與希特勒結盟,也從未承認他參與入侵波蘭,更沒有承認烏克蘭遭受了納粹入侵蘇聯的重創,其人口損失比其他國家都多。

普丁最好環顧四周,認清其自身體制內更為強大的極端民族主義勢力。其中一些甚至自稱為納粹。俄羅斯準軍事組織「魯西奇」(Rusich)於2014年在聖彼得堡正式成立,並在2014-2015年間參與了頓巴斯地區的武裝活動。同樣於2002年在聖彼得堡成立的「俄羅斯帝國運動」為歐洲的新納粹分子和白人至上主義者提供準軍事訓練。該組織已被美國認定為「全球恐怖組織」。其「帝國軍團」的成員也於2014-2015年間潛伏在頓巴斯地區。瓦格納集團是一家俄羅斯私人僱傭兵公司,由自稱納粹分子的阿列克謝·米爾恰科夫和揚·彼得羅夫斯基創立,並由俄羅斯寡頭葉夫根尼·普里戈任資助。該集團似乎沒有公開的意識形態;相反,它是一個具有右翼極端主義傾向的犯罪組織,其武器裝備和訓練設施均由俄羅斯國防部提供。事實上,其在烏克蘭的部隊中有80%是從監獄招募的。該集團在全球範圍內從事合約服務,主要客戶是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政府機構,同時也在敘利亞和烏克蘭作為實際的軍事單位參與行動。美國財政部現已正式將其認定為“跨國犯罪組織”,並在其部署的任何地方犯下暴行。

前俄羅斯總統(2008-2012)兼總理梅德韋傑夫自2020年起擔任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副主席,被認為是普丁一旦意外墜樓後總統寶座的有力競爭者。他以其生動的言辭、誤導性的言論以及對俄羅斯沙文主義的諷刺,無疑是普丁身邊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他曾發表過一條相當引人注目的網路訊息,將烏克蘭戰爭比喻為與撒旦的神聖戰鬥,並提醒所有讀者「基輔是俄羅斯帝國境內一座龐大的俄羅斯小城,那裡的人們一直以來都用俄語思考和交流」。在最近的節日賀詞中,他甚至稱烏克蘭人為「瘋狂的納粹癮君子」。

這些言論無需過多解釋,因為它們荒謬至極,但它們確實揭示了當前俄羅斯言論中一個常見的論調,那就是將烏克蘭人視為“小俄羅斯人”,彷彿他們是低等種族,是農民階層,說著一種變質的俄語。事實上,從民族語言學的角度來看,烏克蘭的領土實際上位於斯拉夫故土最初的地理核心區域內,該區域從今天的波蘭中部和東部、白俄羅斯南部一直延伸到烏克蘭西北部,而非俄羅斯。梅德韋傑夫對俄羅斯歷史的看法,正如普丁在2021年夏天就此主題撰寫的文章中所闡述的那樣,根植於這樣一種信念:俄羅斯僅僅是從最初以基輔為中心的地區演變而來,並在13世紀蒙古入侵時被迫向北遷移。而事實上,烏克蘭的歷史一直停留在它原本的位置,並在隨後的幾個世紀中不斷演變成如今的形態。烏克蘭作為一個民族的認同,並非源自於其被「小俄羅斯人」(俄羅斯帝國對烏克蘭人的稱呼)佔領的領土,而是源自於其漫長的反抗暴政的歷史。自18世紀以來,試圖將烏克蘭「俄羅斯化」成原本並非的樣子,這一進程最終以失敗告終。如果說哪個國家最應該被貶低,那非俄羅斯莫屬,因為它踐踏了公民社會的準則和人類道德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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