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與懲罰(第二部)

戰爭中的正義有兩種形式:一是懲罰蓄意造成平民傷亡的行為,二是給予物質賠償,以補償民用基礎設施的損失。當其他手段無法實現正義時,透過法院是實現正義的最佳途徑,這樣才能對犯罪行為進行周全而恰當的起訴,對證據材料進行全面審查和逐條列舉,並將起訴書送達所有實施或參與犯罪的人。這個過程往往過於緩慢,當然與調查有關,但有時也主要是由於監管程序和延誤,或是由於必須解決的立法問題。這造成了一種不幸的後果,即在最需要賠償的情況下,例如當前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的這場破壞性極強的戰爭——一個國家的生存岌岌可危——卻往往被延誤,尤其是在公然犯罪的情況下。

烏克蘭利沃夫 – 2022年2月27日

損失和成本

在本系列的第一部分中,我們將闡述應將責任歸咎於俄羅斯的論點,並著重駁斥那些試圖為入侵行為合法化或開脫的論調。這場罪行的可怕後果仍在持續累積中。截至2022年11月27日, 平民傷亡人數 為6,655人,其中包括419名兒童。另有10368人受傷,其中包括769名兒童。考慮到戰區調查的局限性,實際數字肯定更高。從2022年2月24日入侵開始到2022年11月22日,超過1560萬烏克蘭人越過邊境逃往其他國家,其中一些被強行送往俄羅斯佔領區。其中,據估計有超過 8000 名兒童被綁架,還有未經證實的兒童 被俄羅斯人非法「收養」。

根據Statista的報告估計,從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開始到9月的六個月裡,光是住房 基礎設施 就高達505億美元。這導致大量烏克蘭人居無定所,冬季缺乏足夠的暖氣。交通基礎設施的損失估計為353億美元,而工業、農業、能源、公用事業、醫療保健和其他領域的損失則高達413億美元。截至9月份,超過 2.4萬公里的道路和320座橋樑 被摧毀,2300所教育機構遭到砲擊,其中 286所被徹底摧毀。或許最令人擔憂的是 醫療設施的損毀。共有927家醫療機構受損,其中127家被徹底摧毀。截至本月,烏克蘭40%的 能源基礎設施 遭到破壞,造成450萬人斷電。當然,破壞仍在繼續,尤其是在冬季臨近之際,能源部門已成為 蓄意攻擊的目標 。烏克蘭 生產毛額下降了 30%,國家銀行預測全年將下降33.4%。

根據世界銀行、歐盟委員會和烏克蘭政府於2022年9月9日提出的估算,烏克蘭的賠償成本預計將 超過3,490億美元 。他們的快速損害需求評估(RDNA)估計,其中1,050億美元需要更迫切地用於重建醫療基礎設施、暖氣、住房和交通路線,以及安全清理包括地雷在內的瓦礫。在敵對行動停止之前,這些工作無法全面展開,因為目前的敵對行動只會讓問題持續存在。

資金運作機制

讓犯罪者承擔其所犯罪行的賠償責任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在犯罪經過精心策劃和周密安排,以至於所有人都能輕易察覺的情況下。這裡的犯罪者由兩個部分組成:國家和普丁及其眾多親信。這兩個實體都擁有大量全球資產,其中大部分已被凍結,但迄今為止,前者比例更大。俄羅斯聯邦中央銀行在海外投資超過3,000億美元,其中1,000億美元位於美國。 俄羅斯私人海外資產可能高達1兆美元。

美國財政部長珍妮特耶倫已表明,直接沒收被凍結的外國資產 屬於非法行為, 因為美國現行法律,特別是1977年的《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禁止此類行動。國際法在強制 支付賠償 。目前,美國只有在直接參與武裝衝突或能夠對資產的合法所有權提出質疑的情況下,才能扣押俄羅斯資產。然而,新的立法可能會促成這種情況的發生,就像加拿大一樣。加拿大在2022年6月通過 的立法 允許扣押該國制裁名單上的個人和實體的資產,並將其用於賠償目的。  

目前,外國政府在美國的資產受主權豁免保護,免於訴訟。如果這項豁免被打破,有些人認為,俄羅斯尋求和平的動力將會減弱,或者在其他情況下,可能會招致類似的報復行動,從而導致國際秩序的瓦解。首先,如果俄羅斯突然發現自己損失了3,000億美元,並且知道這筆錢將無法彌補其在戰爭中遭受的巨大損失,那麼它將不得不重新考慮自身的財政狀況。和平或許會成為其首要且唯一的選擇,而不是進一步升級衝突——畢竟,俄羅斯無力承擔衝突升級帶來的後果,尤其是在其資金被拱手讓給其正在遭受侵害的國家的情況下。否則,即使不考慮與北約共同應對此類行動的後果,使用核選項也會危及俄羅斯與中國和印度的關係。其次,可以製定國際立法,重新定義各國採取行動以減輕他國公開挑釁和暴行的機制。這些損害他國福祉的犯罪行為,例如當前的衝突,似乎才是對國際秩序更大的威脅。與其曠日持久的武力衝突只會消耗國家資源,而無法帶來持久的解決方案,為何透過立法和財政手段來制止敵對行動不是更文明的做法呢?

目前,美國國會正在推動一項兩黨共同提出的立法提案,擬對2023財年國防授權法案進行修正,賦予總統 沒收 俄羅斯中央銀行資產的權力。該提案將設立烏克蘭援助基金,並授權國務卿向烏克蘭提供資金。國務院制裁協調辦公室也將獲得資源,與盟友合作,在其他國家取得類似的俄羅斯主權資產。此外, 另一項兩黨共同 提出的立法提案也將授權總統沒收普丁及其支持者的資產,為烏克蘭重建提供類似資金。該提案還將進一步建立行政沒收程序,允許沒收因公開的恐怖主義行為或明顯違反國際協議而獲得的資產。

美國和加拿大並非唯一關注此事的國家。歐洲理事會主席查爾斯·米歇爾、歐盟外交政策負責人何塞普·博雷爾以及德國財政部長克里斯蒂安·林德納都表示支持採取同樣的行動。反對者指出,俄羅斯銀行的儲備金屬於公共資金,應被視為合法資產,這與那些從與普丁的盜賊統治集團密切關係中獲益的人的資產截然不同。然而,這家銀行卻服務於一個持續犯下暴行的國家,而且據官方媒體報道,公眾仍然支持一場毫無正當理由的戰爭。有人認為,關於沒收俄羅斯資產的辯論會分散人們對減少俄羅斯能源進口對歐洲影響的努力的注意力,但這種說法似乎並未得到太多支持。後者包括討論對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徵收關稅,但要在27個國家之間就此達成共識不太可能,就像設立一個託管帳戶,迫使俄羅斯在索取剩餘部分之前先向烏克蘭支付一定比例的款項一樣,也難以實現。如果俄羅斯提出這樣的限制,有什麼能阻止它直接拒絕向歐洲出售石油?基於同樣的原因,對石油價格設定上限似乎難以產生太大影響。

此外,還有一個較弱的論點,就是扣押銀行儲備並不能立即帶來俄羅斯軍隊撤離或俄羅斯承認烏克蘭領土完整的益處。這種論點似乎忽略了這些資金的用途在於確保賠償金的支付。而且,認為在目前的限制下,普丁及其極端民族主義同夥會考慮撤軍並承認烏克蘭對其剛剛吞併的領土的主權,這種想法近乎妄想。

最後,美國和歐盟的儲備並非無窮無盡,不僅無法確保戰爭的順利進行,也無法獲得必要的資金來提供緊急救濟和國家重建。每個國家都有其自身的迫切需求和獨特情況,這些因素將決定其國家優先事項,並不可避免地影響其對其他困境國家的援助。短期財政解決方案(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commission-weighs-joint-borrowing-for-ukraine/)至關重要,但並非旨在提供所需的長期保障。在當前情況下,要重新實施類似1948-1951年馬歇爾計畫的援助,需要各國投入巨資並持續努力,而且理應要求作為侵略者的俄羅斯承擔援助資金。

受膏者的財富

俄羅斯當前經濟狀況的一個顯著特徵是,該國出現了一個財富累積規模空前的階層。要知道,俄羅斯的平均時薪約為8美元,最低時薪為2美元,而中位數工資僅1,473美元。 2020年,俄羅斯最富有的1%人口獲得了全國20%以上的收入,並且享有優惠的稅率。在普丁執政的20多年裡,這種財富差距不斷擴大,如今近50%的全國財富都掌握在這1%的人口手中。換句話說,最富有的500名俄羅斯人擁有的財富超過了最貧窮的99.8%俄羅斯人的財富總和,是全球平均的三倍。根據赫米塔什資本管理公司執行長兼全球馬格尼茨基 正義運動負責人比爾布勞德估計,普丁本人也累積了相當可觀的財富, 高達2,000億美元。

普丁透過私有化國家資源,為那些能夠以極低成本獲取高額利潤合約或巨額資產的富裕親信提供了機會,從而打造了一個特權階層。除了從中收取的回扣外,普丁還透過這些代理人牢牢 掌控國家財富 ,並將權力集中到了只有沙皇統治時期才能達到的高度。一些擁有豪宅、遊艇和私人飛機的富豪已被鎖定並成為打擊目標,但目前僅凍結了約500億美元。他們的 資產 不僅透過散佈在多個 離岸司法管轄區 ,還透過家庭成員和其他代理人轉移。要揭露全球隱藏的巨額資金,仍需進行大量細緻的調查。為此,美國司法部設立了「盜竊追捕」特別工作小組,負責 查封與非法行為相關的資產 。英國現已要求個人申報在英國購買資產的資金來源,同時,帳戶凍結令(AFO)為法院提供了一種凍結涉嫌與犯罪活動相關的資金的手段。 2022年推出的《經濟犯罪(透明度和執法)法案》要求對持有英國房地產的外國實體進行受益人所有權登記。 「黃金簽證」政策在世界多個國家已存在一段時間,該政策賦予在該國投資巨額資金的外國人居留權。馬耳他和塞浦路斯因此成為俄羅斯資金的避風港。如今,馬耳他、塞浦路斯和英國都已放棄了這項政策。其他一些國家則繼續沿用該政策,並提供了後續的入籍途徑。

其道德                                                                                                            
上的典型特徵是缺乏解決衝突的迫切性。彷彿人們沒有意識到局勢的悲劇性和緊迫性,也沒有意識到不能以合理的論證將金融武器化,從而迫使問題得到公正的解決。財政專家似乎抱持著幻想,認為實施經濟制裁和扣押外國資產就能 破壞國際金融秩序 ,卻忽略了目前赤裸裸的挑釁行為已經造成了這種破壞。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建立一種能夠更迅速有效地遏制此類行為的機制,避免進一步的生命損失、社會動盪以及對全球貿易和福祉的國際影響。與其對這類金融矯正方案妄加評判,我們或許更應該思考如何有效地利用全球金融來最大限度地減少人類苦難,並建立一套有效的監管機制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對待外匯存底安全資產地位的謹慎態度,與非法入侵主權國家的殘暴和明顯的犯罪行為形成了鮮明對比。

沒收俄羅斯央行儲備似乎也引發了人們的擔憂,即此舉將剝奪俄羅斯在未來談判中獲得籌碼的選擇,而歸還儲備則能為其提供談判的籌碼。這種做法將迫使俄羅斯主動提供賠償資金。對俄羅斯而言,比儲備被沒收更糟糕的情況,莫過於它現在承認入侵烏克蘭的罪行並自願承諾支付烏克蘭的重建費用。

美國單方面沒收儲備金也被認為有可能破壞與其他國家在衝突中對抗俄羅斯的聯盟。但現在看來,隨著其他國家也採取同樣的做法來應對 局勢。

過去曾發生過多起明目張膽的蓄意犯罪事件,本應立即採取行動,挽救無數生命,避免國家遭受災難性的基礎設施損失和經濟崩潰。如今全球經濟相互依存,難道不應該在國際層面共同努力,建立直接的財政手段,制止這種令人髮指、陳舊野蠻的行為,以免其發展到像烏克蘭那樣的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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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犯罪與懲罰(第二部分) 」的一點想法

  1. 感謝您這篇發人深省的文章。我是第二代烏克蘭裔美國人。烏克蘭正在遭受的苦難難以言喻。您的文章指出了一個可能有所幫助的解決方案。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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