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的歷史起源與普丁精心炮製的童話歷史

目前與烏克蘭的衝突,是由俄羅斯的挑釁行為引發的,這使得人們有必要重新審視普丁的世界觀,即俄烏兩國實際上是「一個整體」。事實並非如此。 2021年7月,也就是普丁入侵烏克蘭的七個月前,他發表了一篇關於俄羅斯歷史的文章,其中混入了烏克蘭的早期歷史。現在看來,這篇文章的目的顯然是為了提供歷史依據,儘管其論證牽強附會,同時也是為了入侵這個鄰國而作的序幕。在文章中,他聲稱俄烏兩國都源自於中世紀早期北歐對該地區的干預。這種歷史觀過於依賴征服和霸權權威,而缺乏對不同地區既有的民族語言和文化趨勢及因素的深刻理解,因此顯得十分牽強。普丁的說法更加混亂,因為他隨後又斷言,先前的政治交易協議對像烏克蘭這樣的國家實現自主的意願產生了影響。.

這兩個民族的故事,從表面上看,正是勝利者主導歷史敘事的典型例子。這個故事是從鮮明的俄羅斯歷史視角出發講述的,其根基最早可追溯到19世紀羅曼諾夫王朝時期。當時,對於貴族而言,宣稱自己是幾個世紀前就已確立的先祖後裔,是社會地位的象徵。從卡拉姆津、波戈金、索洛維約夫到克柳切夫斯基,所有俄羅斯作家都遵循著同樣的敘事:以今烏克蘭境內第聶伯河沿岸為中心的基輔羅斯城邦(公元9至13世紀)在13世紀中葉被蒙古人征服,喪失了所有權力。隨後,該地區的政治和宗教中心(歸因於斯拉夫民族)向北轉移,最終在那裡興起了另一個城邦,俄羅斯作為一個民族國家,正是從這個城邦中發展而來。

普丁認為,瓦良格人(也就是西方人所熟知的維京人)在以諾夫哥羅德為中心的北部地區定居下來,並控制了芬蘭和斯拉夫部落。事實上,這是應這些部落的邀請而發生的,因為這些部落希望透過組織和發展一個中央集權的城邦來獲得更大的安全保障,並以此來克服彼此之間持續不斷的衝突。就這樣,留里克王朝建立起來,在北部形成了一個由維京人控制的地區。. 

為了獲取財富和領土優勢,維京人渴望開闢一條通往南方拜占庭帝國的道路,因為那裡蘊藏著更大的利益。為此,他們沿著第聶伯河開闢了一條路線,而河東岸恰好有一座建有防禦工事的城鎮。維京人意識到這裡是更佳的戰略要地,便在此定居,並透過征服週邊部落最終控制了鄰近的領土。他們由此建立了後來被稱為基輔羅斯的帝國,並將活動中心從諾夫哥羅德遷至基輔。.

幾代地方統治者都試圖透過軍事或商業協議來鞏固他們與拜占庭的聯繫。他們透過與黑海和克里米亞北部沿岸的希臘人(後來是羅馬人)定居點進行貿易,或更直接地與拜占庭本身進行貿易,來實現這一目標。普丁認為,基輔羅斯只是維京人入侵後在北方建立諾夫哥羅德的衍生產物,卻忽略了另一個民族完全獨立且更根本的起源和發展歷程。.

讓我們回顧一下歷史。根據考古記錄,如今烏克蘭境內的定居證據可以追溯到鐵器時代早期。其歷史充滿了來自中亞和波斯遊牧部落、日耳曼民族、東哥德人以及其他來自中歐和東南歐民族的入侵或遷徙。那些選擇在這片肥沃土地上定居的人們,在各地建立了聚落。里海窪地相對平坦的地形為來自東方的持續入侵提供了便利,它為烏拉山脈以南通往如今烏克蘭的通道提供了通道。到了9世紀 ,維京人建立的南北向貿易路線以及東部鄰近的可薩汗國建立的東西向貿易路線,使基輔成為該地區重要的商業中心。

從民族語言學的角度來看,如今人們普遍認為,現代東歐斯拉夫民族的起源地位於俄羅斯南部一片廣闊的土地上,從波蘭中南部延伸至白俄羅斯西南部,直至烏克蘭西部和中北部,其中心主要位於今天的烏克蘭境內。西元前500年左右,斯拉夫人開始從這片核心區域向南遷徙,逐漸接近今天烏克蘭境內的黑海沿岸草原和沿海地區。在那裡,他們與希臘人以及後來的羅馬人建立了貿易往來。在沿海地區以北的草原上,他們與定居於此的中亞好戰民族斯基泰人(公元前750年至公元前250年)以及後來的阿蘭部落(公元前250年至公元250年),特別是波斯裔的安特人融合。基輔成為重要的山地要塞之一,並由此與拜占庭帝國建立了貿易聯繫。這些活動大多發生在公元 3 世紀到 7 世紀之間, 遠早 於維京人的到來。 

從斯拉夫核心向北擴張至今天的俄羅斯境內,導致他們與以芬蘭人為主的部落相遇。部落衝突最終促成了前文提到的維京人的到來,維京人為北部地區帶來了組織和穩定。烏克蘭本身也成為了不同民族融合的產物,形成了具有多元民族起源的獨特認同。這直接源自於當地的地理環境:中亞東部遊牧民族的遷徙、希臘人和羅馬人沿著黑海和亞速海北岸的殖民,以及來自西方的日耳曼人和東南亞移民及商人的到來,都為此過程提供了便利。定居在新都基輔的維京人逐漸與當地占主導地位的斯拉夫居民融合,最終建立了一個新的社會,並最終統治了從波羅的海到黑海的整個定居區域。.

從9世紀末到13世紀,游牧民族從東方不斷滲透,貫穿了現今烏克蘭的大部分地區。內戰進一步削弱了基輔羅斯的國力,最終在1237年拔都汗入侵,並於1240年攻陷基輔,導致基輔羅斯被蒙古征服。然而,這並未使其中央集權政權徹底瓦解,反而使其不得不臣服於蒙古統治。以諾夫哥羅德為中心的北部地區則將貿易重心轉移到波羅的海地區,並脫離基輔羅斯的控制,成為一個獨立的實體。自14世紀起,該地區開始繁榮發展,最終孕育出以莫斯科為中心的俄羅斯帝國。

基輔羅斯此時已淪為地方公國,但仍由淪為蒙古附庸的本土首領所統治。原基輔羅斯北部和西部的其他鄰近公國也在新秩序下建立。地方權力中心自然向西轉移,遠離更普遍的蒙古影響,並以位於現今烏克蘭西部的加利西亞和沃倫公國為中心。這兩個公國在13世紀初合併為一個國家,但到了14世紀中葉又分裂,並被日益壯大的波蘭和立陶宛王國所吞併,而此時蒙古帝國本身也開始衰落。

14世紀 ,波蘭和立陶宛結成強大的聯盟——波蘭立陶宛聯邦,其疆域幾乎囊括了今烏克蘭的全部領土,直至16世紀末 。人們早已意識到,這片土地農業資源豐富,蘊藏著許多其他能為統治階級帶來豐厚利潤的資源。同時,烏克蘭國內也發生了一系列事件,這些事件將改變烏克蘭的自我認知,並最終影響其民族精神的傳承和發展。 

蒙古「金帳汗國」的殘餘勢力-韃靼人,主要定居在克里米亞半島以及黑海和亞速海沿岸地區。 15世紀, 他們與南方的伊斯蘭同盟奧斯曼土耳其人建立了聯繫。奧斯曼帝國於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並開始覬覦烏克蘭以及東歐和中歐其他地區。韃靼人為鄂圖曼帝國提供軍事援助,同時也作為貿易中間人,負責農產品和從草原上俘虜的奴隸的貿易。為了應對這些威脅,烏克蘭城鎮及其周邊鄉村的居民開始組織起來,最初是組成小型武裝力量進行防禦,後來發展為進攻,以抵禦韃靼人的入侵。 

這些被稱為哥薩克的騎兵,在15世紀末 和16世紀 ,成為遍布草原,特別是第聶伯河下游地區的規模更大、更令人生畏的騎兵部隊。他們有時會受立陶宛和波蘭邊境官員的委託,保護城鎮和土地,有時也會自行發動軍事行動。除了當地和更遠地區的烏克蘭農民和城鎮居民加入哥薩克之外,還有許多來自東歐以及土耳其人、韃靼人和猶太人,他們被這個武士階層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所吸引,加入了哥薩克的隊伍。他們的組織形式體現了民主原則,包括言論自由、選舉產生的領導階層和強烈的自決意識。

最高領袖赫特曼被推舉出來,軍事政策和結盟事宜由軍官和士兵共同辯論決定。他們參與了對南方韃靼人和土耳其人、西方波蘭人和北方俄羅斯人的軍事行動,並以其精湛的騎術和英勇的戰鬥精神而聞名。他們作為熱愛自由、崇尚平等的草原戰士的理想,成為傳奇,並在19世紀的詩人和劇作家的作品中被描繪。這種精神延續至今,體現在他們為爭取同樣 的自由而進行的抵抗外來影響的鬥爭中。

1648年,權勢顯赫的赫特曼博赫丹·赫梅利尼茨基當選,上任伊始便向波蘭提供軍事援助,以對抗奧斯曼帝國。作為回報,他試圖提升哥薩克在波蘭立陶宛聯邦內的地位,爭取對先前與波蘭的衝突予以赦免,並允許他們在境內重新信奉東正教。然而,達成協議的過程漫長而艱難,最終導致衝突升級,赫梅利尼茨基宣布將烏克蘭從聯邦(尤其是波蘭)的統治下解放出來。波蘭統治菁英日益縱容烏克蘭土地財富的累積。持續的僵局迫使赫梅利尼茨基考慮與奧斯曼帝國結盟,但此舉失敗後,他轉而尋求莫斯科公國的支持。莫斯科公國當時已是北方諸公國中最強大的國家。. 

到了15世紀中葉,莫斯科的教會抄寫員已經開始撰寫新的文獻,宣揚莫斯科諸侯是舊留里克王朝的合法後裔,並繼承了基輔羅斯的統治權,對整個原基輔羅斯領土擁有霸權。然而,在沙皇伊凡四世(“伊凡雷帝”,1547-1584年在位)的統治下,莫斯科與西部的立陶宛和波蘭持續衝突,國內動盪不安,且在沙皇謀殺長子後王位繼承出現問題。伊凡四世去世後,莫斯科進入了「混亂時期」(1584-1613年)。隨後,與波蘭立陶宛聯邦的戰爭導致莫斯科遭受外國佔領,國內衝突持續了三十年之久,最終在1613年以米哈伊爾·羅曼諾夫當選沙皇、羅曼諾夫王朝建立而告終。

該王朝延續了300年,直至1917年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被布爾什維克刺殺而終結。沙皇阿列克謝(1645-1676年在位),米哈伊爾·羅曼諾夫的繼承人,繼續恢復秩序,並開始集權,同時在原基輔羅斯境內擴張領土。為此,他與赫梅利尼茨基談判,最終在1654年簽訂了《佩列亞斯拉夫協定》。根據該協定,哥薩克向沙皇效忠,以換取自治權、階級和財產權,以及哥薩克將繼續與外國進行外交活動的承諾。.

哥薩克人長期以來渴望建立自治國家,而這種渴望最終與莫斯科公國透過中央集權鞏固統治的願望產生了衝突。為了在烏克蘭建立一個仍然自治的哥薩克領地並消除波蘭的影響,赫梅利尼茨基尋求與新教國家結盟,與瑞典、勃蘭登堡和特蘭西瓦尼亞建立了聯繫。這一做法激怒了莫斯科公國,他們開始削弱赫梅利尼茨基的權威。 1657年,赫梅利尼茨基在此去世。他的繼任者重新與波蘭立陶宛聯邦接觸,並計劃將烏克蘭納入哈迪亞奇聯盟,建立一個波蘭-立陶宛-羅斯聯邦。這項嘗試最終失敗,但也證明了在那個時代,波蘭和莫斯科等國家對於在其中央集權統治之外的領土的治理感到不安,因此,各方之間的忠誠關係充滿了不確定性。.

烏克蘭哥薩克與莫斯科公國關係史上的倒數第二章,涉及莫斯科公國與瑞典的衝突以及對波羅的海的控制,與此同時,莫斯科公國仍在與南方的奧斯曼帝國苦苦掙扎。當時的哥薩克首領是伊凡·馬澤帕,任期從1687年至1709年。俄羅斯沙皇彼得一世(1682-1725年在位)與馬澤帕結盟,以幫助其征服黑海和亞速海沿岸的韃靼人和土耳其人。這最終使俄羅斯獲得了進入黑海的通道。然而,隨著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世於1700年擊敗莫斯科公國和丹麥的軍隊並南下征服波蘭,彼得一世在北方的麻煩也隨之加劇。沙皇隨後命令馬澤帕派遣其哥薩克軍隊進攻波蘭控制的烏克蘭領土,以威脅瑞典對該地區的統治。. 

收復失地後,馬澤帕本應將其移交給沙皇的盟友薩克森國王奧古斯特。然而,此時莫斯科對烏克蘭民眾的暴行已導致民眾極度不滿。在沙皇的軍事行動中,哥薩克的傷亡人數顯著增加,而他們被徵召參與建造新城聖彼得堡,數百人在沼澤地帶染病身亡,更令民眾怨聲載道。這些因素,再加上沙皇在哥薩克自身面臨波蘭復興威脅時拒絕援助馬澤帕,最終促使他們決定與瑞典結盟,以換取一個獨立的哥薩克烏克蘭。. 

然而,1709年波爾塔瓦戰役的失敗,最終宣告了建立獨立烏克蘭的努力徹底失敗,直到20世紀初才有所轉機。 在接下來的兩個世紀裡,俄羅斯帝國蓄意消滅烏克蘭語,並在所有行政、文化和教育領域強制推行俄語。俄羅斯人遷入烏克蘭的城市中心,成為當地的主導民族,並推行一系列旨在實現俄羅斯自身目標的變革。

誠然,烏克蘭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一千年,這段歷史充滿了坎坷,飽受鄰國的反覆入侵和長期統治。儘管如此,在蘇聯解體後,烏克蘭最終得以重獲新生,並走上了爭取民主統治的道路。儘管近期有人聲稱烏克蘭與俄羅斯的歷史相似,但事實並非如此。歸根究底,透過征服或法令獲得的領土並不能成為將所獲領土的歷史納入自身民族敘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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