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俄罗斯

社会最显著的动荡发生在政权因暴力政变、革命或战争战败而垮台之时。伟大的帝国一旦耗尽曾经驱动其崛起、维系其社会结构的活力,便会走向衰亡。导致这些结局的阴险过程往往体现在专制统治者出于自身利益,通过剥夺公民权利来垄断权力。他们通过削弱独立媒体、控制本应直接服务于人民的立法权、安插更倾向于行政而非宪法目标的法官进入司法系统,以及扶植一个强大的上层财富阶层来巩固对社会的控制。久而久之,在压迫、腐败、虚假信息、巨大的贫富差距和社会基础设施衰败的背景下,爱国歌曲也失去了往日的激情。金融崩溃、经济绝望和战争失败将加速衰落,使社会寻求对美好未来的希望,而这种希望现在看来遥不可及。

一张年迈的弗拉基米尔·普京身穿军装的近照。.

这就是弗拉基米尔·普京治下的俄罗斯现状: 已拱手让给 一个致力于散播对西方仇恨、并建立一个支持疯狂计划以恢复昔日帝国荣光的威权政权的个人。普京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历史早已远去。几代俄罗斯民众长期受到国家宣传的影响,不幸地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地形成了对西方的敌对态度。这种态度更容易滋生暴力,而暴力又被普京灌输的民族主义狂热和 宗教狂热。那么,一个社会何时才能正视失败?哪些因素会让人迷失方向,丧失社群意识?在一个被压制的社会里,虚假的安全感是否足以压制个人的自我表达和发展机遇?苏联旧政权长期的宣传攻势,以及如今政权的故伎重演,是否掩盖了另一种生活方式的现实,甚至抹杀了人们探索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渴望?俄罗斯当前的社会心态可以从其社会行为及其选择的生存环境中找到答案。反过来,这又反映了俄罗斯政府的现状以及军队的组成方式。

俄罗斯
军队的行为,特别是其缺乏纪律和对人道主义原则的全然漠视,反映了俄罗斯社会精神的一种 极端表现 。这种现象既体现在战斗人员的个体行为中,也体现在军队的整体行动中。

2022年4月初,乌克兰基辅西北部郊区布查的平民在撤退的俄罗斯军队中丧生。图片来源: 乌克兰通讯社电视台

2026年8月4日,一名俄罗斯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操作员在乌克兰赫尔松追赶并重伤了一名 独自卖菜的街头小贩 。这起事件被视为一种娱乐活动,其目的是在主要城市的平民中制造恐慌。这起事件只是众多类似 事件中的一起,这些事件的记录 可以追溯到一年多以前。8月10日至11日,威力巨大的弹道导弹袭击了 基辅和扎波罗 造成12名平民死亡,数十人受伤。随后,集束 弹药——一种类似于现代地毯式轰炸的简化版——经常被使用,其目的是杀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救援人员。不到一周前, 类似的袭击, 造成17人死亡,至少44人受伤。此类袭击在整个战争期间都有发生,但当乌克兰无法保护其平民免受这种空中威胁时,袭击事件急剧升级。

过去军事暴行的另一遗留问题是对军人和平民使用禁用化学武器。俄罗斯违反1993年《化学武器公约》(CWC),重新启用化学武器,其目的依然是制造恐怖。尽管俄罗斯宣称已销毁其苏联时期的化学武器,但人们再次怀疑,事实上,俄罗斯至少保留了部分此类武器。氯化苦是一种窒息性毒剂,可能导致肺部致命的液体过载,曾被用于清除前线的防御工事。白磷是一种燃烧性化学物质,在空气中会自燃,燃烧温度高达800摄氏度,并能粘附在皮肤上,造成全层烧伤。它能被人体吸收,导致全身器官衰竭。自战争开始以来,这种毒剂已被反复用于平民居住区。

2022年7月,白磷如雨般落在乌克兰顿涅茨克州的一个居民区。. 

远距离杀戮似乎在20世纪达到了顶峰,人们曾寄希望于道德约束能够发挥作用,希望国家和国际机构能够制定行为准则来减少此类暴行。国际人道主义法中确实确立了应对战争暴行的普遍协议,其现行基石是1949年《日内瓦公约》,俄罗斯是该公约的缔约国之一。《日内瓦公约》于1949年8月12日通过,1950年10月21日生效,最终由196个国家批准。1977年,《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和第二附加议定书相继生效,其中明确规定了对平民、受伤战斗人员和医务人员的保护,避免破坏文化遗产和关键基础设施,例如水坝和核设施。此外,议定书还补充了关于人道对待被拘留者的基本原则和平民权利的说明。然而,在过去四年半的乌克兰战争中,俄罗斯军队违反了所有这些原则。

2019年末, 普京撤销了 《第一议定书》的关键条款(即第90条),该条款授权对涉嫌针对平民的战争罪行进行调查。普京声称“特殊情况”影响了俄罗斯联邦的利益。本质上,他的 理由 是抱怨俄罗斯缺乏代表权,以及“不友好国家”可能对不当行为的指控施加政治影响。因此,在缺乏中立观察员的目击证词的情况下,俄罗斯会像往常一样否认任何此类违规行为,但如果面临无可辩驳的证据,至少可以声称自己不再是该议定书的签署国。普京撤销该议定书时,入侵乌克兰无疑已处于策划阶段,这更加凸显了他为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意图。

2025 年 6 月,乌克兰总检察长鲁斯兰·克拉夫琴科 (Ruslan Kravchenko)。照片来源:Facebook 上的克拉夫琴科

自战争爆发以来,针对乌克兰公民的俄罗斯暴行已被记录在案,以追究其战争罪行。截至2024年5月6日,乌克兰总检察长办公室(OPG)已确认超过12.5万起涉嫌战争罪行,包括对俘虏和平民实施酷刑和即决处决;对儿童、妇女和男子实施性暴力;绑架儿童;将成年人驱逐出境;以及对包括小学、医院、文化机构、发电厂和变电站在内的民用基础设施进行无差别轰炸。截至2026年5月8日,战争罪行数量已增至22.5万起。乌克兰公民自由中心和总检察长办公室正与包括国际刑事法院(ICC)和联合国驻乌克兰人权监测团在内的多个国家和国际机构继续开展记录工作。

俄罗斯军队不仅对乌克兰人民犯下暴行,还对自身施以独特的残暴手段。有报道称,俄罗斯部署了专门的“屏障部队”,射杀撤退的士兵。这种做法是为了应对步兵部队士气低落、战斗意愿低落的问题。它复兴了二战时期斯大林对付撤退部队的手段。俄罗斯指挥官甚至处决拒不服从命令的士兵,这进一步助长了逃兵现象,而逃兵现象在今年持续升级。曾经声名显赫的瓦格纳准军事组织(现已正式并入俄罗斯军队)引入了使用大锤处决逃兵的手段。该组织领导层有意采用这种武器来阻止士兵叛逃,一些俄罗斯政客也对此推波助澜。

俄罗斯社会是否因为长期以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就营造了一种纵容威权政权存在的氛围?强人领袖的光环常常被俄罗斯人奉为理想,这源于沙皇统治下漫长的帝国历史,随后是苏联的威权统治,如今又是普京长期的独裁统治。俄罗斯社会在上个世纪所经历的一切,本应打破人们对强权领袖能够提供安全、秩序、稳定以避免其他地方常见的社会崩溃和混乱的幻想。然而,普京之流如今
却死灰复燃,重现了昔日的景象。随之而来的是国内的混乱,而这一次的混乱是由一场考虑不周的战争引发的,其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后果,与中东冲突的典型特征如出一辙。

这是俄罗斯在第二次车臣战争(1999-2009 年)期间轰炸车臣首都格罗兹尼后拍摄的照片。.

克里姆林宫现政权诞生于第二次车臣战争(1999-2009)的背景下。这场战争的发动疑点重重,普京被怀疑参与了一场伪装成车臣恐怖袭击的“假旗行动” 。如今,俄罗斯在车臣战争中犯下的暴行在乌克兰重现。车臣首府格罗兹尼的毁灭,首次展现了普京领导下俄罗斯死灰复燃的野蛮行径。随后,在叙利亚内战中,俄罗斯战机对阿勒颇东部地区进行无差别轰炸,甚至针对人道主义援助车队发动袭击,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我们没有理由质疑这个政权如何处理其外交事务,正如我们没有理由质疑其在国内的行为一样——在普京的统治下,它在国内被形容为彻头彻尾的盗贼统治。俄罗斯的腐败程度使其在透明国际发布的“腐败感知指数”中,在182个国家中排名第157位,被列为世界上公共部门腐败最严重的国家之一。这种纵容的腐败环境使得各级政府都存在贪污行为,导致公共福利(包括民用基础设施维护)资金短缺,而政权安全和军事目标却被优先考虑。在普京发动的这场战争中,克里姆林宫用于国防和安全的拨款约占联邦预算的40%,占GDP的7.5%,而包括基础设施在内的公共福利拨款却被挪用,用于国防和安全,通货膨胀更是雪上加霜。由于长期缺乏维护,一些地区的基建设施严重老化。

俄罗斯无力充分满足国内需求的最新例证,是位于西伯利亚西南部、拥有近90万人口的秋明市公共供水管道的灾难性故障。 6月份 泛滥,老旧的市政取水设施不堪重负,导致水体受到污染。死鱼和其他动物尸体堆积在河岸边。 行动迟缓, 这座缺乏充足饮用水的城市危机持续恶化。

照片显示,俄罗斯秋明州的图拉河受到污染,由于洪水冲垮了老化的水利设施,河岸边堆积了大量死鱼。照片来源:Telegram

俄罗斯水道污染普遍存在,其历史可追溯至苏联时期,主要原因是工业化学品和废水的排放不受控制,而这种做法在现政权下依然延续。2018年,拥有约1200万人口的莫斯科市地表水和地下水均受到污染,其中56%的供水水质已低于安全标准。绿色和平组织俄罗斯分部于2013年7月对莫斯科河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河水中汞含量超标20倍,锰含量超标120倍,此外还含有重金属、铝、硫和石油等其他污染物。这些污染物的含量对下游多个社区构成威胁,其中包括萨马拉、阿斯特拉罕、下诺夫哥罗德、伏尔加格勒和梁赞等主要城市。2012年,圣彼得堡涅瓦河沿岸进行的一项类似研究显示,有毒污染物的含量甚至更高。

2025年,受污染的水导致260万人患病,约21600人死亡。2022年,即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战争的第一年,该国水体报告了2471例高污染或极高污染案例。到2024年,这一数字增加到3095例,其中“极高”污染案例几乎翻了一番,从544例增至985例。据估计,约有20%的人口无法使用集中式或地方式净水系统,而每年只有1%至2%的公共基础设施得到更新。

多年来,医疗服务经费严重不足,年均缺口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5%至6% ,导致大城市和农村地区医疗资源分配极度不均。近期,克里姆林宫进一步削减医院经费,将资金转用于军事用途。尽管大量军人伤亡从前线返回,但此举却加速了床位减少和整体医疗服务可及性的下降。据估计,其中约有10万名退伍军人需要接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治疗。然而,该国严重缺乏合格的精神科医生和其他心理健康资源,而这个问题早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年就已显现。

2024年和2025年,俄罗斯社会暴力犯罪激增,达到15年来的最高水平。这主要是由于服役期满获释的前囚犯、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且无法融入社会的退伍军人,以及一些因服役经历而变得冷酷无情并被招募进有组织犯罪集团的人员。他们的回归也带来了大量来自前线的非法枪支和其他军事装备,加剧了平民犯罪的致命性。仅2024年一年,严重犯罪案件就高达617,301起,为2010年以来的最高纪录。与此同时,酗酒问题的日益严重也助长了暴力犯罪的激增,并进一步加剧了社会对酗酒定罪的不满。俄罗斯警力严重短缺,这不仅源于低薪,还因为警力被转移到国家安全领域,包括执行与战争相关的政治合规任务,从而加剧了犯罪问题。

简而言之,鉴于该政权所拥有的资源,它并没有以人们所期望的方式回应国内关切,而这些资源却被一个不适合成为人民合适管理者的个人,在盲目追求帝国遗产的过程中挥霍一空。.

尾声:
这段叙述描绘了一幅黯淡的图景。俄罗斯社会长期以来饱受压迫,数十年来,国家宣传服务于一个政权等级制度,而这个制度并未给予俄罗斯社会在广袤的国土上实现统一发展所需的必要支持。相反,尤其是现政权,建立了一套以牺牲人民利益为代价来谋取自身利益的体系,并在这一过程中,通过灌输对假想敌人的仇恨,使国家陷入贫困。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在这个过程中,它未能保障安全,更糟糕的是,它剥夺了俄罗斯社会的未来。这一切令人悲哀的后果或许是,在普京的实验失败后,俄罗斯社会或许再也找不到其他选择,只能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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