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谎言、镇压及其崩溃点

过去一个世纪以来,俄罗斯领导层欺骗民众的历史由来已久,其程度远超其他大多数政权。这种欺骗行为以多种方式呈现,其中近年来最令人发指的莫过于弗拉基米尔·普京委婉地称之为“特别军事行动”(SMO)的行动。事实上,这是一场对欧洲第二大国乌克兰的全面入侵,其目的是推翻乌克兰政府,扶植亲俄政权,使其重新沦为依附于俄罗斯的共和国。据估计,在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约有19万名士兵集结在 乌克兰边境 ,而其借口却是进行一场类似于不到 一年前。2022年1月,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 宣称俄罗斯不希望 与乌克兰开战,然而,在没有任何导火索的情况下,战争还是爆发了。

整个闹剧的序幕始于2021年7月普京发表的一篇长达5000字、谬误百出的文章《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性》。这篇文章的潜台词预示着普京险恶的帝国主义意图,即强迫乌克兰置于俄罗斯的统治之下。作为入侵乌克兰的诸多牵强附会的理由之一,普京重拾了苏联时期关于北约威胁俄罗斯边境的神话,并将其与乌克兰融入北约的愿望混为一谈。讽刺的是,正如其他东欧国家担忧俄罗斯未来霸权并寻求一个防御性机构的安全保障一样,乌克兰也只是想要同样的结果。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普京发动的这场战争,如今已进入第五个年头,使他和俄罗斯陷入了弗里德里希·尼采笔下的深渊*,却发现深渊也在回望他们,并问道:“你才是真正的怪物吗?”

直到2022年9月,普京预期的为期三天的“社会动员行动”(SMO)出乎意料地惨败,俄罗斯民众才意识到这场行动的规模已然达到战争的程度,并得知政府宣布了部分动员。这一消息引发了数十万俄罗斯青年涌向国外,以逃避兵役。克里姆林宫担心民众如此公开地拒绝政府强制,会导致社会进一步动荡,政府权威受到质疑,因此进一步加强了对互联网的审查,并对媒体实施了日益严格的控制。此举也为政府精心策划的谎言宣传提供了空间,这些谎言旨在为其“社会动员行动”辩护,吸引新兵入伍,并压制对政府的公开批评。

2022年2月入侵乌克兰几天后,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举行的一场呼吁乌克兰和平的反战集会,最终导致示威者遭到暴力驱散和大规模逮捕。图片来源: 阿列克谢·杜舒京

俄罗斯境内一个无处不在的宣传机器控制了关于其军队在乌克兰行为的舆论,并阻止任何关于在乌克兰犯下的广泛暴行的传播。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仅仅几天后,普京就颁布了一项法律,将任何与克里姆林宫对乌克兰事件的描述相矛盾的信息定为犯罪。无数网络水军被雇佣在全球范围内开展同样的虚假信息宣传活动,参与破坏外国政府行政和选举进程的活动,并试图拉拢公众舆论,使其对俄罗斯产生好感。

然而,俄罗斯当前的现实已经开始对公众舆论施加影响,这种影响已无法被克里姆林宫惯用的欺骗手段有效化解。战争的后果正以不容否认的方式在俄罗斯民众的日常生活中显现出来。普京刻意改变了他 叙述, 将其转变为持续推进但进展缓慢的局面,同时试图让民众相信最终会取得胜利。他已经放弃了以往那种速胜的幻想。然而,如今已到了临界点, 国家镇压 已无法平息公众对惨重伤亡和越来越多退伍军人身心残疾的愤怒。

社会福利资源和资金不足的医疗保健系统难以应对当前形势,因为急需的资金仍然优先用于战争。在经济停滞不前的情况下,通胀压力依然存在,而中央银行正寻求措施以应对欧盟日益严厉的制裁。克里姆林宫已采取行动,进一步加强对个人财务的控制,允许税务机关获取银行数据以识别未申报收入,并授权警方无需法院命令即可冻结银行账户。食品和能源价格不断上涨,暴力犯罪显著增加,而俄罗斯社会的心理健康状况持续恶化。长期以来,社区层面应对心理健康危机的措施一直被忽视。

图阿普谢是黑海沿岸的一座港口城市,也是俄罗斯主要的石油出口码头。在过去两周内,附近的炼油厂和储油设施遭到四次无人机袭击,导致该市上空浓烟滚滚。图片来源:X

战争给俄罗斯带来的惨痛,在无人机袭击其位于南部港口城市图阿普谢的大型炼油厂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图阿普谢是黑海东北岸重要的石油出口码头,其炼油厂的产能约占俄罗斯燃料出口总产能的12%,即每天24万桶。本月初,位于西北部的新罗西斯克另一家大型炼油厂也遭到无人机袭击,迫使部分石油改道输送至图阿普谢。4月16日、20日和28日接连发生的三次袭击,对图阿普谢炼油厂的基础设施造成了巨大破坏,引发了持续不断的火灾,导致4.3平方英里的石油泄漏到图阿普谢河并流入大海,大量烟尘沉积在约6万居民的社区上空。空气分析显示,苯和二甲苯的浓度远超安全标准,迫使附近居民撤离。总共24个储油罐被毁,占总容量的52% ,另有4个储油罐受损。这些储油罐的损毁以及至少一套主要加工装置的进一步损坏,导致整个港口运营完全停止。该港口本身也受到此次袭击的严重影响,此前该港口刚刚完成2025年11月袭击事件后的修复工作。 5月1日发生的第四次袭击导致更多油罐起火,并使整个港口的修复工作无限期推迟。

自特朗普政府解除美国对俄罗斯石油出口行业的制裁以来,乌克兰加大了对相关生产和运输设施的袭击力度。4月份,约有十几家炼油厂遭到袭击,此外还有泵站、港口设施等其他资产也遭到破坏,使受害地点总数达到21处。这些袭击造成的惨重后果,以触目惊心的方式向俄罗斯欧洲部分地区展现了战争的残酷。

今年3月和4月,俄罗斯位于 波罗的海的两大关键石油码头——乌斯季卢加和普里莫尔斯克——遭到无人机和导弹的反复猛烈袭击。这两个码头承担着俄罗斯40%的海运石油出口。袭击迫使两处设施停止运营,导致俄罗斯高达30%的成品油出口中断。乌斯季卢加和普里莫尔斯克分别位于俄罗斯第二大城市 圣彼得堡产生的浓烟笼罩了圣彼得堡的大片天际线,使许多患有呼吸系统疾病的居民暴露在原油燃烧产生的有毒污染物中。

拥有六百多万人口的圣彼得堡被烟雾笼罩,烟雾的来源是波罗的海港口设施乌斯季卢加和普里莫尔斯克附近的储油罐以及内陆主要炼油厂基里希的油罐被毁。图片来源:X

同期发生的另一次袭击目标是 彼尔姆市附近的,彼尔姆距离乌克兰超过900英里。一团巨大的黑色烟尘升腾在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城市上空。这提醒人们,即使距离乌克兰境内的发射基地很远,也无法保证安全。2026年,类似的袭击也发生在北极圈附近的乌赫塔炼油厂(距离约1180英里)和位于俄罗斯亚洲部分地区乌拉尔山脉以东、距离约1250英里的奥尔斯克附近的炼油厂,袭击同样使用了远程无人机。

位于乌拉尔山脉、拥有超过百万人口的彼尔姆市,被一片巨大的黑色烟雾笼罩。这是由于附近一座大型石油泵站和几个储油罐被炸毁造成的。图片来源:@exilenova_plus / Telegram

当现实与政权对事件的解读相悖,并与支撑政府政策所需的叙事相冲突时,镇压机制便会进行调整以应对挑战。俄罗斯联邦安全局( FSB )是负责国内安全和监控的内部安全机构,其局长仅对俄罗斯总统负责。随着公众对这场旷日持久、最终蔓延至本土的战争日益不满, FSB的活动也显著加强。生活成本的上涨、网络服务的中断以及日益增多却无人问津的社会问题,都被视为这场战争引发的深刻战争疲劳的体现。到2025年初,超过80%的18至30岁俄罗斯人反对任何进一步的动员,68%的民众已将结束战争视为首要任务。到2026年初,后一种情绪上升至73% 。

2025年末,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加大了对政权批评者的镇压力度,采取了苏联时期式的监视和恐吓手段,进行政治逮捕,并高调介入法庭审判。FSB通过控制地方警务和司法部门,进一步巩固了其权力中心。这些以及其他针对普通民众的行动,引起了FSB内部和地方当局的关注。他们质疑这些措施的极端性,担心它们实际上可能会引发民众对政府权威更加强烈的反弹。这或许会成为引发新一代俄罗斯人暴力反抗的催化剂,因为他们不熟悉过去苏联政权的镇压手段,而老一辈人对此习以为常,并保持沉默。

俄罗斯公共舆论研究中心2026年4月的一项调查显示,自3月下旬以来,弗拉基米尔·普京的支持率下降了4.5%,与2025年12月下旬相比,下降幅度超过12%。此次支持率下滑源于俄罗斯政府封锁互联网服务,并以官方控制的应用程序取而代之,试图压制公众对战争的舆论,因为战争造成的伤亡不断增加,经济持续下滑。政府随后禁止进口外国卫星通信设备,以进一步控制外部新闻的流入。此次服务中断并未得到俄罗斯公众的认可,尤其是在随后出现的网络速度变慢和断网等问题上,更不用说公众对政府可能因此进行不当监控的担忧了。

然而,早在政权对社交媒体发起攻击之前,公众的不满情绪就已经显现。普京的支持率在过去七周内显著下降,跌至战前以来的最低点,但俄罗斯经济此前一年已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2026年1月至2月,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GDP)较2025年同期下降了1.8%。通货膨胀依然是一个问题,其原因包括增值税(VAT)和消费税的上涨、供应链中断、服务成本增加以及劳动力短缺。由于食品和燃料价格持续上涨,预计今年的通货膨胀率不会低于5.7% 。

造成这场悲剧的直接原因在于普京决定对乌克兰发动战争。起初,乌克兰发动了成功的反攻,随后采取了以防御为主的姿态, 严重削弱了 俄罗斯的武装力量。 全球 提供的弹药、情报和 人道主义援助 至关重要,为乌克兰对抗俄罗斯进攻所需的大量人力物力提供了支持。随着时间的推移,乌克兰建立了自己的 军工产业,尤其以生产空中和海上无人机而著称,这极大地增强了其军队的杀伤力。

战争行动已从 延伸 至系统性地打击俄罗斯支持战争的工业体系,以及前线弹药和 监视系统。该战略不仅包括摧毁军火工厂及相关配套产业,而且自2025年以来,还加大了对俄罗斯 化石燃料产业的 ,这显著加剧了俄罗斯的经济困境。俄罗斯的春季攻势以失败告终, 伤亡持续惨重,乌克兰占领区和俄罗斯境内的监视设施均遭到破坏,并且失去了此前占领的领土。欧盟近期向乌克兰提供的 1055亿美元 ,将确保在当前形势下有足够的资金,至少在今年剩余时间里,甚至可能在明年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俄罗斯的军事和经济造成进一步打击。

结语                                                                                                                                             
“虚假信息”——如今对谎言的委婉说法——已经充斥着国内外的政治言论和社交媒体。在 俄罗斯社会,自20世纪初苏联统治时期以来,这种做法已根深蒂固,以至于公众对其习以为常长达数十年。人们接受这种 情况 前提是,默认存在着一种社会契约,即作为回报,俄罗斯人民将拥有安全稳定的生活。当不信任成为常态,当真假难辨时,扭曲的现实自然而然地产生。多年来,俄罗斯一直限制独立媒体,如今在2026年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中,其排名 在180个国家中位列第172位 。这导致公众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无法了解政府的行为。当适当的监管保障措施因此被放弃,欺骗行为为日益严重的腐败提供了途径时, 盗贼统治 就此诞生,社会契约也开始瓦解。

年迈的普京努力维持其在俄罗斯乌克兰战争问题上的自信形象。图片来源: photoibo

随着年龄增长,普京强人形象日渐衰落。他已然成为苏联时代的遗物,并以长期对抗北约这一“怪物”为幌子,最终却沦为了一个怪物。他政权的长期腐败削弱了俄罗斯军队的效能,并导致多个负责公共福利的机构管理不善。对这位独裁统治者报复的恐惧,使得寡头和政府官员对他唯命是从,以至于他得以将国家拖入一场考虑不周的战争,这场战争如今已严重削弱了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并使其经济濒临崩溃。谎言终究无法再被掩盖,这就是崩溃的临界点。执政25年后,弗拉基米尔·普京或许正以一己之力,将他的国家推向又一个混乱的结局,而这比上世纪苏联历任领导人耗费数十年才达到同样的境地还要快。这种灾难能否再次发生,或许更多地取决于这位发动战争和腐败的罪魁祸首的精神状态,而不是取决于这个国家还剩下多少反抗的意愿。

*《善恶的彼岸》,弗里德里希·尼采,18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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