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的胜算(第二部分)——人的本质

21世纪威权统治的关键在于欺骗,即通过各种手段(包括建立秘密警察)来逐步控制社会,同时躲避严格的审查,以维护社会秩序,防止这种控制被瓦解。然而,总会有一些突发事件,例如黑天鹅事件,打破这种控制,使人们意识到过去的欺骗行为,并加剧那些在丑闻中遗留的未解之谜。这正是威权俄国反复上演的故事——1917年的布尔什维克革命,苏联的解体——这个故事似乎又要重演,最终以某种灾难性的方式终结一个腐败的政权。

在弗拉基米尔·普京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SMO)的初期,俄罗斯公众舆论普遍支持克里姆林宫的军事计划。民意调查始终显示,超过 %的民众支持入侵,这与2014年非法吞并克里米亚时民众的支持率相仿。许多支持者为这场被称作“不可避免的侵略行动”给出的理由是,需要“防御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北约)”,但这似乎有些牵强,因为北约本身也自诩为防御性组织。这种舆论凸显了国家宣传的有效性,它试图将战争合理化,使俄罗斯看起来像是受害者,同时试图说服公众相信普京的使命是“去纳粹化”乌克兰,并保护乌克兰东部讲俄语的人民免受法西斯压迫。这种言论甚至成功地让一些受教育程度较低的美国众议院议员也相信了同样的谬论。然而,在俄罗斯战争支持者中,也普遍存在着一种恐惧,即害怕发表任何反对政权的言论都会招致不利后果,以及俄罗斯人根深蒂固的被动性——这种被动性源于一种历史观念,即服从国家往往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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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会大厦内,民主党控制的参议院和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正在就援助乌克兰的资金问题进行辩论,但辩论陷入僵局。共和党内一个极端派系希望以此为由,在美乌边境问题上争取更多让步,尽管此前已取得相当大的进展。图片来源: S.Borisov

2022年3月初,俄罗斯各地爆发了大规模反战抗议活动,俄罗斯警方在最初几周内就逮捕了约13500名活动人士。仅3月6日一天,就有超过5000人在69个城市被拘留。到4月份,已有超过15000名抗议者被捕,他们声称因参与抗议活动而遭受虐待并失去工作。到7月中旬,已有16000名抗议者在俄罗斯200个城市被拘留。由于媒体审查、彻底取缔独立媒体、通过宣传混淆视听以及关闭社交网站,这些抗议活动在俄罗斯境外获得了更多关注,因为这些措施使得国内的事件彼此隔绝。大多数俄罗斯人对政府限制记者、活动人士或普京批评者的行为知之甚少。在少数知情者中,73%的人对此类行动感到担忧,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些措施会导致个人孤立。

2022年2月,莫斯科普希金广场爆发反对“特别军事行动”的集会,一名抗议者在集会上被拘留。照片来源: 康斯坦丁·连科夫

许多 广为人知的事件,例如一些相对知名的俄罗斯人笨拙地从高层阳台或窗户“坠落”,或者更常见的是从楼梯上摔下来,都证明了 后果 。当然,也有一些不那么暴力的后果被报道过。在入侵乌克兰后不久,俄罗斯当局似乎有必要大幅加强对言论自由的审查,将其作为镇压运动的一部分,并将传播有关军队的“虚假信息”定为犯罪,处以罚款或 最高15年。那些屡 犯不改 ,或者具有特定社会地位或职业的人,则遭遇了更为明显的暴力结局。

圣彼得堡反战集会上,示威者遭到暴力驱散和大规模拘留。图片来源: 阿列克谢·杜舒京

到2022年9月,即战争爆发六个月后,20%的俄罗斯人反对这场战争。这些人很可能是居住在城市的年轻人,他们支持反普京的反对派人士,并且更熟悉西方文化。随着普京宣布在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SMO),俄罗斯的常规征兵制度对这些年轻人有了新的意义。俄罗斯武装部队通常每半年征兵一次,春季征兵一般安排在4月1日至7月15日之间。18至27岁的个人需服一年义务兵役。然而,在2021年夏末,地方政府也开始分发有关加入俄罗斯战斗部队预备役的信息,并为服役三年提供丰厚的经济奖励。更值得注意的是,2022年春季征兵的公告提前至2月18日发布,而不是等到4月,以应对尚未宣布的俄罗斯攻势。 2 月 22 日的立法规定,预备役人员必须无需收到地方当局的征兵通知即可报到,以便在戒严令生效时加快动员速度。

2022年9月21日,尽管俄罗斯当局此前一再否认,但最终还是宣布对30万预备役军人进行“部分”动员。这一决定是对俄罗斯在乌克兰东北部七个月的战斗中遭遇最惨重失败之一的回应。9月29日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认为“部分”动员计划(SMO)不再“按计划进行”,这一比例从73%下降到53%,其中47%的人表示对自身处境感到显著焦虑。另有13%的人表示愤怒。2月份时,只有28%的俄罗斯人认为会宣布全国全面动员,而现在这一比例上升到了66%。

俄罗斯联邦行政区划图,展示了这片广袤土地上各少数民族的地域分布情况,这片土地通常被简称为俄罗斯。图片来源: Porcupen

到2022年9月下旬,人们逐渐意识到,俄罗斯联邦(根据2010年的人口普查,俄罗斯联邦共有193个少数民族,包括鞑靼人、布里亚特人、图瓦人、车臣人、巴什基尔人、阿瓦尔人等)的少数民族被征召入伍的比例远高于居住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等俄罗斯欧洲部分主要城市的俄罗斯公民。甚至从邻国哈萨克斯坦越境进入俄罗斯务工的哈萨克人以及其他近期获得俄罗斯国籍的移民也被强迫入伍。少数民族战斗人员的死亡率是莫斯科城市居民的100多倍。这引发了俄罗斯联邦21个加盟共和国中几个少数民族的大规模民族运动,这些少数民族约占俄罗斯联邦人口的20%。此前有关缺乏言论自由和宗教自由以及对少数族裔社区投资不足的不满情绪再次浮出水面,加剧了这些群体所遭受的人员伤亡的严重性。

事实上,普京担任总统期间,俄罗斯对少数民族的歧视性态度始终未得到解决,他不断加强莫斯科的权力集中,并 剥夺少数民族在其领土内应享有的权利 。2024年1月,俄罗斯南部乌拉尔山区巴什科尔托斯坦共和国爆发大规模骚乱,起因是 领土争端。这场骚乱源于长期以来对俄罗斯在民族问题上歧视性政策的不满,并由巴什基尔民族主义者和政治活动家法伊尔·阿尔西诺夫领导。近期,阿尔西诺夫被起诉并被判处 四年。民族冲突有时甚至演变为致命事件,甚至蔓延至俄罗斯军队内部。有报道称,西伯利亚突厥语系民族图瓦人入伍后,在前线与俄罗斯族士兵就 种族问题。

两支完全由车臣人组成的军事单位——谢赫·曼苏尔车臣维和营和焦哈尔·杜达耶夫营——一直在与乌克兰军队并肩作战, 抵抗俄罗斯的入侵。人们对一支乌克兰部队在1999年第二次车臣战争期间帮助车臣人对抗俄罗斯的记忆犹新。当时,普京发动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车臣首都 被夷为平地。另外两支部队——伊奇克里亚车臣共和国国防部特种用途营和哈姆扎特·格拉耶夫车臣维和营——则是近期组建的。来自邻国达吉斯坦共和国的伊玛目·沙米尔·达吉斯坦志愿营也于近期加入战斗。所有这些部队的共同目标是摆脱莫斯科的压迫政权,争取独立。

埃尔齐亚人是居住在俄罗斯莫尔多瓦共和国(位于莫斯科东南350英里处)的一个民族,人口约80万。他们也一直在派遣 志愿战士 前往乌克兰参战。莫尔多瓦共和国是 自由民族联盟,该联盟由反对普京的少数民族团体组成,他们反对战争,致力于解散俄罗斯联邦,并将这片广袤的土地转变为独立的民主国家。重建欧亚大陆如此重要的地域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但 许多人认为时机已到。

俄罗斯自由人民论坛 在瑞典召开 自战争爆发以来的第四次自由国家联盟会议,并发表声明,宣布俄罗斯为“破产国家”。会议期间还通过了两项独立宣言,其中一项 独立 宣言。卡累利阿共和国位于俄罗斯西北部,人口超过50万,约占俄罗斯与芬兰接壤边界的一半。另一项宣言是 西伯利亚联邦 ,该联邦位于俄罗斯东部,拥有俄罗斯大部分化石燃料资源。该论坛的存在提醒人们,由普遍存在的民族不满情绪引发的持续不满,在合适的条件下可能成为叛乱的催化剂,俄罗斯的历史就证明了这一点。俄罗斯作为一个联邦是否会 瓦解 ,目前仍是一个未知数,但它不能再继续维持现状了。否则,俄罗斯现在面临的真正问题在于,它如何才能实现自身正常化,成为一个在国际社会中正常运转的企业,而国际社会普遍认为它功能失调且构成威胁。这或许才是更艰巨的任务。

俄罗斯族人自身也对普京政权表现出类似的不满。随着新的现实席卷全国,俄罗斯人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社会经济状况上——生活成本上涨、储蓄减少、商品短缺、医疗保健水平下降以及严重的劳动力短缺等问题困扰着这个国家。随之而来的是信心的缺失,以及对在缺乏有效心理应对机制的社会中独自承受精神困境的无奈。战争疲劳已经蔓延开来,一项新的民意调查显示,58%的公众反对第二次动员,74%的人表示他们支持“明天”就结束战争。只有18%的人仍然支持政权。逃避兵役在俄罗斯社会已成为一种更为普遍的现象,无论如何,这都将威胁到未来的动员工作。妇女们,包括母亲和妻子,爆发了抗议活动,抗议她们的儿子和丈夫被派往前线的时间过长、伤亡人数过多,以及一些罪犯在服役仅六个月后就被释放的做法。在俄罗斯这样的国家,愤怒的母亲会严重损害国家的公众形象,苏联政权在40年前的阿富汗战争中吸取了教训。

早在普京发动战争之前,俄罗斯年轻人就已于2020年开始大量离开俄罗斯。他们不仅对普遍存在的政府和社会腐败以及政治压迫感到失望,也意识到在其他地方更加开放的社会中能获得更大的经济和生活机会。战争的爆发和随后的动员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趋势,到2023年春季,已有130万俄罗斯人(其中大部分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离开祖国,带走了各领域的大量人才和专业知识,以及300亿美元的资金。据估计,约有10万信息技术(IT)专家(占俄罗斯科技行业从业人员的10%)在战争期间离开了俄罗斯。除了劳动力流失之外,人才外流也使俄罗斯未来的创新潜力大打折扣。在普京执政的过去二十年里,俄罗斯顶尖科研机构的科研人员数量下降了25% ,而入侵乌克兰后,这一趋势更是急剧加剧。仅在过去五年里,就有约5万名科学家离开俄罗斯。

留在俄罗斯的民众中,一些人 表达了对征兵和动员令的不满 。自2022年2月战争爆发以来,尤其是在2022年9月首次动员之后,针对征兵中心、政府大楼、警察局和训练设施等目标的袭击事件激增,到2023年春季已达138起。在62%的事件中,燃烧弹是主要的表达方式,另有32%的事件使用了其他形式的纵火。一些事件还伴有持刀伤人和枪击事件。到2024年1月, 袭击事件达220起 。由于害怕再次动员,俄罗斯政权只是继续加大征兵力度,每月持续征召超过3万人。 逃兵 在 2023 年秋季翻了一番。

俄罗斯民众为抗议普京入侵乌克兰而进行的破坏活动主要针对火车和铁轨,此类活动在过去两年中持续不断,近150名俄罗斯人因此面临刑事指控。在白俄罗斯,反俄游击队也采取了类似的行动,以抗议该国协助俄罗斯军队经其领土进入乌克兰。一个名为“俄罗斯游击队”(Rospartizan)的反战、反普京的俄罗斯组织近日报告称,俄罗斯第70摩托化步兵团位于车臣的总部遭到焚毁,但该组织并未声称对此负责。

2024年1月, 无人机袭击 。这是新年以来的第七次此类袭击,严重影响了俄罗斯的石油产品出口。目前,俄罗斯的经济和在乌克兰的战争都高度依赖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图片来源:推特

俄罗斯各地,包括石油和弹药库、军工厂、炼油厂、军事基地、政府部门大楼、电力和化工厂、仓库、变电站、管道和教堂,都发生了数量异常多的神秘火灾,其中一些伴有爆炸,另一些则没有。这些火灾也被归咎于俄罗斯游击队,这些游击队有时混杂着乌克兰人或其他族裔成员,隶属于多个组织,例如“俄罗斯民族共和军”(NRA)、“俄罗斯自由军团”和“阿特什游击军团” 。其中一起较为严重的火灾发生在圣彼得堡一个占地7万平方米的大型配送仓库,造成1.22亿美元的损失。人们怀疑起火原因是仓库工人过度征兵引发的内部劳资纠纷。

乌克兰外国公民国际军团由2000多名为乌克兰而战的战斗人员组成。他们中有俄罗斯人、白俄罗斯人、格鲁吉亚人、波兰人、巴西人、哥伦比亚人、加拿大人、美国人、英国人、以色列人、土耳其人和尼日利亚人等等。大多数来自俄罗斯(更准确地说是俄罗斯联邦)的招募人员来自北高加索地区或穆斯林占多数的地区,但也有一些人,他们属于反普京的俄罗斯族,曾入侵俄罗斯境内。他们组成了三个单位:自由俄罗斯军团、俄罗斯志愿军和西伯利亚营。由国际象棋冠军加里·卡斯帕罗夫创立的俄罗斯反对派组织“自由俄罗斯论坛”为这些战斗团体筹集了资金。最终,这些团体的目标是超越乌克兰冲突,通过在俄罗斯境内外建立更广泛的合作网络来支持俄罗斯的政权更迭。

2022年8月,俄罗斯著名政治评论员、普京盟友亚历山大·杜金的女儿,29岁的达莉娅·杜金娜在莫斯科郊区遭汽车炸弹袭击身亡。这起暗杀事件由美国全国步枪协会(NRA)策划并执行。杜金娜本人是俄罗斯国家电视台的评论员,宣扬反西方民族主义言论,同时运营着“联合世界国际”(United World International)网站。该网站隶属于俄罗斯互联网研究机构(IRA)旗下的“拉赫塔计划”(Project Lakhta)宣传项目。IRA利用网络水军干预美国大选,试图通过煽动政治舆论来达到目的。NRA借此机会在其Telegram频道“Rospartisan”上宣称对这起暗杀事件负责,并发布宣言,称普京是“篡位者和战争罪犯……他挑起了斯拉夫民族之间的兄弟相残战争,并将俄罗斯士兵送上了毫无意义的死亡之路”。

俄罗斯无可避免地意识到,其在乌克兰的战争持续造成人员和武器装备方面无法接受的损失,而且随着乌克兰将目标转向直接削弱俄罗斯的 石油和天然气产业 以加剧国际制裁的影响,俄罗斯的经济前景也日益恶化。普京为了实现其帝国野心而忽视俄罗斯国内事务,如今这将成为日益增长的民众不满情绪的根源,而这种不满本身也已演变成一个复杂的问题。他无力解决俄罗斯社会整体福祉的恶化,这并非靠极端民族主义的狂热和仇恨言论就能解决的。然而,全球动态中还有其他因素会进一步加剧普京政权崩溃的可能性。因此,未来还有更多挑战等待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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